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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往开来,守正创新:北大化学教育今昔谈——访化学学院段连运教授(二)

guo  2010.12.27   名师名课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6,751

 

三、当前教学机制与人才培养:优化资源、增强活力

记者:以前有教研室,会在一起研究教学内容和方法等,不知现在化学学院现在教学上的体制是什么样,还能够完成类似的职能吗?

段老师:教研室体制是从1952年开始的,它能够通调通配师资力量,能够统管科研和教学,从体制上保证了科研和教学的互动乃至融通。对于高等学校来说,教研室的形式有利于提高教师的教学水平,有利于教学工作的合理安排。现在取消了教研室,改成系所制,学术小组和教学小组制。

现在我们采取的教学体制,有课程主持人和主讲教师制度。课程组会定期或者不定期的讨论和研究教学工作,讨论的问题涉及到几个方面,一方面是很具体的学术性问题,比如某一个化学原理,它的内涵是什么,外延是什么,局限性在哪里,它产生的背景及过程是怎样的,怎么把这些教给学生等。老教师会把他们多年来积累的经验和领悟在讨论会上传授给年轻教师。另外还经常讨论化学教学和化学教育怎样在新的社会背景下保持很好的适应性,具体地说,就是从知识、能力和素质的协调发展上,怎么样来把我们的课上好、把实验做好。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强调教学当中所谓授鱼、授渔、授道的问题。不仅要给学生知识和方法,更强调授道,就是要讲清楚概念、原理、方法、效应的内涵和外延,学生自己掌握了道道,就能够自我获取知识,他们毕业之后不论继续读书还是工作,都会具备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像这样的问题都是教学小组经常研究讨论的。

记者:教学小组的人员组成大概是什么样的?一般多大规模?学生助教会参加吗?

段老师:教学小组基本上按照课程设立,我们北大的专业基础课程体系大都是按照二级学科来设置的,所以教学小组通常对应着二级学科,比方说无机化学是二级学科,那么相关的人员就组成了无机化学教学小组。课程小组之间也是有沟通的,比如无机化学课程小组和有机化学课程小组是有一定的联系的,这个联系一方面是通过组和组之间的直接沟通,另外就是通过学院的教学委员会来协调、联系。我们学院教学小组活动是作为教师团队建设工作中的一件重要事情来抓的。

教学小组大小不一样,要看课程的具体情况。组里有教授,有讲师,个别的小组也有助教,但现在老师助教少了。教学小组一般不包括学生助教,学生助教多数参加实验课教学小组,我们安排一部分研究生参与指导本科生实验,一方面作为他们必修的课程,使他们受到再训练,同时也给他们一定的报酬。这个工作有成绩,有经验,也存在问题。

记者:教学小组或学院对老师的教学工作有一定的监督措施,比如听课制度吗?

段老师:有,但我们不叫监督,也不叫督导。教学工作依靠别人监督是做不好的。我们学院成立了一个教学顾问小组,一共5位教授,有退休的,也有像我这样还在职的。这些教授都有比较丰富的教学经验,做事情也都比较认真,比较热心。这个顾问小组大致从三个方面对教学进行顾问,指导。一方面是听课,包括实验课。听什么课基本上是随机的,但是有分工,事先都有一个计划,要连续听几次,然后根据听课的情况,与上课的老师、带实验的老师具体讨论和研究。对于上课中的优点和不足都要实事求是、开诚布公的跟他们谈出来,商量怎么改进。第二方面是听学生的反馈意见。找学生来谈,从学生的角度来看我们上课、实验中有哪些是好的,还有什么问题,学生认为该怎么改进。第三,就是要研究院里、系里教学方面的比较重要的问题。比如教学内容,课程设置,课程之间的衔接,以及教学中有比较大的争论的某些问题。顾问小组不是执行机构,是一个咨询机构,主要就是要给老师、给院里提出一些关于教学的建议性的东西。

记者:现在的教学小组跟过去的教研室有什么区别吗?

段老师:不一样。刚才说了,一般地,过去的教研室统管一个二级学科专业的科研、教学和集体活动,十几甚至几十位教师的科研和教学都是由教研室来安排的,所以它起到通调通配的作用。而现在的体制变了,相对地,教学和科研的调配工作分开了。在本科生的教学上,理论课和实验课分开了,实验不再依附于理论而单独设课,由实验教学中心来完成。科研由学术小组来安排和完成。我们院有几十个学术小组,每个学术小组里面有组长,有学术骨干,还有一些组员,也有研究生参加。总体上,学术小组就不再管教学的组织、课程设置这些事情了,当然学术小组里面的老师还是要参加教学活动的。

对学校来说,培养人是第一位的,我们始终是有这么一个要求,并且要把它落实到政策和制度中,强调教学和科研的互动,要由高水平的科研来带动高质量的教学,反过来,以高质量的教学促进高水平的科研。北大是研究型大学,必须把科学研究和教学协调、融通起来,这样才有可持续发展的潜力。当然,教学研究也是科学研究。

记者:您能具体地讲一讲教学小组是如何讨论教学和学生培养问题的吗?

段老师:举例说吧,我们比较强调对学生进行信息加工能力的培养。首先,要求学生能够发现、存储、辨析一些新的信息,比如某个学科内国际上一些新发现、新进展、新的成果;其次,要能够利用已有的信息来启发自己的思想,提出自己解决问题的思路来;第三,要能对这些信息进行评价,这是我们教学中经常要讨论的,想办法在教学的各个环节中落实。另外,我们还强调思维能力,特别是逻辑思维能力,以及实做能力,具体到化学就是实验,但从大的范围看就是实践的能力,这是教学里面要重视的一件事情。

记者:这些思路或指导思想怎么具体的落实到教学工作中呢?

段老师:老师要有意识的选择一些内容,在讲课中穿插在合适的地方,来引导、启发学生。比如我们讲微观粒子的波粒二象性,要求学生的思维必须有一个比较大的转变,从宏观到微观,老师就需要去引导他们,顺顺当当地完成这个转变。学生长期以来较熟悉的是宏观体系的一些运动规律。宏观物体在运动中有一定的轨迹,它的坐标和动量能够同时被确定,服从牛顿力学,但是到了微观体系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微粒不再有经典的运动轨迹,运动行为具有统计性,要用量子力学来表述它们的运动规律,学生要建立概率的概念。波粒二象性的提出有一段历史,我们就让学生去归纳,去梳理:从光电效应、黑体辐射,一直到德布罗意提出实物微粒波,这个过程是怎样的?之后像狄拉克、薛定谔、海森堡这些人是怎么样用量子力学的原理来表述微观粒子的波粒二象性的?学生经过归纳整理的过程,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时候呢我们就提两个问题,第一,微观粒子具有波粒二象性,不能再用经典力学来处理了,是不是意味着经典物理学大厦的根基动摇了?给学生一周时间去思考、去论证这个问题。他们从物理学、化学发展历史以及哲学上,经过一番思考,知识层次、认识水平确实会提高一大步。要学生思考的第二个问题是,当年这些人在描述这种波粒二象性时,他们抓住的最重要的特征是什么?描述波粒二象性是用一个叫做波函数的概念,在原子中称原子轨道、分子中叫分子轨道的概念,就是状态函数。他们为什么抓住了状态函数这个物理学上的概念?也暂时不讲,让学生回去思考,回去讨论。一个星期之后,有的学生提交一个提纲,有简单的思路表述,有数学上的推演,我们就知道他做了。我们就是通过这样一些具体的东西来落实培养学生能力的问题。

一个化学老师要把课真正讲好、讲活,并不只是把某一个具体的知识点给学生讲明白了,还要考虑学生能不能像你一样从非化学角度,也就是说从数学、物理甚至哲学角度来融会贯通地理解化学。所以我觉得今天我们在设计培养方案的时候,在有限的学时内,除了必要的基础课,一定要给学生安排一些相关学科的东西。现在我们学校的课程设置,除了全校公共必修课和各个院系的专业基础课外,就是选修课。选修课里任选的东西不少,但限制性选修不多。实际上多数学生自己还很难体会到究竟哪些东西对未来的工作是较有帮助的,所以要指导他们选修,适当的限制他们去选修。比如说我们化学学科,数理方法、群论,甚至自然辩证法、化学史,我认为都应该让学生去学一些,这样学生将来思考问题时思路肯定是宽的,不会只是在很窄的一条路上往前走。

记者:前面您提到五七干校时候,老师们能够把自己的知识跟实际生产结合起来。现在学生普遍存在学以致用的问题,学了很多理论,但是到实际工作感觉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我想那些老先生之前可能也没有做过化工,怎么就能这么好的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呢?

段老师:我是这样看的,理论和实际中间有一个环节,有一个过渡的问题,这个环节找的恰当,就能够把理论用好。学了理论以后,怎么变成解决问题的能力?我觉得一方面,理论概念、原理那么多,在有限的时间里讲得太多,教与学都会很吃力,所以需要精选,要根据我们的培养目标,选出那些最基础的、最必须的理论教给学生,就是少而精。另一方面,就是要在我们的教学内容中,尽量把一些实际问题穿插在里面,可能是生产中比较传统的内容,也可能是科研中很新的、甚至是最新的东西,只要它能够在教学中成为很好的载体,把理论负载起来,那就应该选进来。所以理论和载体都要精选,这样可能会解决理论脱离实际、学以致用的问题,这些问题解决得好的话,学生潜在的学习兴趣和积极性也能够被激发出来。

说到以前的老先生,理论基础比较厚实,知识容量比较大,同时在思路上、方法上都受到严格训练。过去强调的“三基”——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能在科研和教学中一直是得到贯彻的。他们一方面做教学工作,一方面做科研工作,教学和科研是互动和融通的。也有许多老先生经常到工厂去,了解生产实际,绝不像文化大革命中说的那样完全脱离实际,所以他们确实是能比较好地把理论跟实际结合起来。当然,有一个从生到熟的过程。

我有这么一个体会,一些非探索性的实践,效果是建立在扎实的理论功底基础上的。理科与工科相比,工科的人学习的东西针对性很强,基本上是用什么学什么,搞电气的就是学电气,搞自动化的就是学自动化,所以用起来上手很快。而理科学生学的要宽泛一些,更基础一些,所以一接触到具体的过程、技术、工艺方面,开始时的确不太适应,但是过了一定时间,他的后劲就显现出来了。理科学生的知识基础比较扎实,确实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可能比工科学生更有依据、更本质、更符合规律一些,所以就有后劲。

四、开拓与探索:在改革中完善,以信心面向未来

记者:我看了您2000年写的《北京大学化学基地建设的实践与体会》,觉得很受鼓舞,您讲到这个基地的一些改革措施都切中时弊,并符合教育自身的发展规律。化学学院最近这十来年有什么新的举措和经验吗?

段老师:近几年的情况有一些变化和调整,总是在不断进步,但基本还是按照原来比较成熟的框架运行。许多制度,比如学术休假制度一直在坚持,原来设想大概每五年休一次,实际不是“休息”,而是尽量利用这段时间到国外去进修或者合作研究,也可以在国内整理他的科研工作。这主要是考虑一个老师的长远发展,一定要给他时间去研究、去充电,否则他一直特别忙,不断的输出,最后就是把东西全输出完了,所以应该有学习再提高的机会。

编写教材这方面,还有较大的发展空间。我们自己还要努力,下功夫。教材并不是人人都能写、都能写好的,所以我们在这方面的思路非常明确:第一,一定是要由有长期的教学工作实践经验的人去写教材。因为他积累了比较丰富的教学经验,自己在积累的过程中也会悟出来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写到教材里面确实会对别人有启发作用。第二,特别注重老教师、中年教师和青年教师的搭配合作。这是因为一本教材想要达到成熟,成为精品,需要不断地修订,年纪大的老师岁数大了,体力和精力都差了,难以单独完成。第三,我们从学校和学院里争取支持。院里的支持主要是给他们一些时间去探新,要算一定的工作业绩,还有经费上适当的支持。教材写完了以后,后期的把关也很重要,要找比较有经验的老师来审核,还要选择比较大的出版社、相对来说水平比较高的编辑人员。另外,也考虑到教材的系列、配套问题。所以在教材建设方面,虽然我们自己不很满意,但目前看,可能还是比兄弟院校做的要多一点,好一点。

记者:我觉得北大化学学院在教学组织这方面还是做的不错的。现在中国高校比较普遍的就是老师对教学投入相对不够,重点都放在科研上,化学学院有没有这种情况呢?

段老师:也有,这是全国普遍性的问题。我们院里比较重视这个问题,采取了一些措施,现在多数教授都在上课,多数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也在上基础课。当然,我不敢说,大家从理念上已经完全转变过来,这个问题仍然存在,年轻教师压力大,矛盾没有从根本上解决。

那么这个矛盾如何解决呢?我觉得应当是这样,年轻的时候要把科研基础打好,但是不能脱离教学,可以做的少一点。随着年龄的增长,教学经验积累的也多了一些,科研可以减少一些,教学慢慢的多一些,但是仍然不能脱离科研。一个老师走这样一个过程,既有利于本身水平的提高,又有利于学院整体工作的安排。

不仅是认识问题,现在由于评价机制、政策导向和舆论导向的原因,虽然说起来是以教学为中心,但实际上仍是重科研轻教学。所以使得一些老师,特别是年轻老师,不得不把主要的精力放到科研上了,因为文章数量是硬指标。我想这也不用急,慢慢会好起来的。因为我们国家在之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停下来了,跟国际上的差距比较大,所以在一段时间内强调这些也是必要的,慢慢会找到平衡点的。现在我们论文的数量已经不少了,只是影响因子和被引用率还有相当的差距。我想,慢慢的数量能够降到比较适当的程度,质量慢慢地上升,到一定的时候就会达到基本的平衡。大方向上,科研、教学、管理也能达到比较好的平衡。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这个过程一定会走过来,我对此有信心。

现在大学教育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实际上主要是社会转型和大环境的变化带来的,并不纯粹是教育本身的问题,不完全是教学和管理上的问题。作为大学教育工作者,应该尽可能通过自身的调整和一些必要的管理措施,消除某些社会因素对教育的不利影响,维持教育的“纯粹性”,这也是对学生、对社会、对民族的未来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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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者:郭九苓

采访时间:20091111日,上午9001230

录音整理:安胺

文字编辑:李妍、李桂森、王玉彬、郭九苓

定稿时间:2010111日,经段连运老师审订。

 

附:段连运老师简介

段连运,北京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教授,全国教学名师。

1965年考入北京大学化学系,1970年毕业,随后留校任教,其间赴荷兰Leiden大学进修。主要研究领域为固体表面结构和多相催化。长期从事结构化学教学工作。现兼任高等学校化学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大学化学》主编,教育部高等学校化学与化工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化学会教育委员会副主任,全国化学竞赛委员会主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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