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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之美在哪里?——专访武汉大学前校长刘道玉(二,转载)

guo  2010.09.28   经验与探索   Comments Off on 大学之美在哪里?——专访武汉大学前校长刘道玉(二,转载) 总浏览数:2,531

 

一、      象牙塔是做学问的最佳境界

  《新周刊》:蔡元培先生曾提倡美育替代宗教,但就现今看来,大学的美育功能似乎并未起到应有的作用。

  刘道玉:美是艺术追求的最高境界,也是教育应该追求的最高境界。在人类的历史上,宗教在兴办学校、传播知识和陶冶人的善良的美德方面,是有重要的作用。但是,中国没有原生的宗教,绝大多数人也不太信仰宗教。因此,蔡元培先生1917年发表一篇文章《论美育代替宗教》,是从中国情况出发,对于陶冶人们高尚情操有着巨大的作用。可是,美育在中国一直是命途多舛,蔡元培这篇号召响应者也不是很多。解放以后美学、心理学、社会学都被称为资产阶级学科,统统被取消了。美育真正在教育中得到重视,恐怕还是在粉碎四人帮以后,在解放思想的指导下才逐步恢复。但是,美育在中国教育的状况不是很令人满意,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如果我是北大校长,首先恢复蔡元培提出的校训,不折不扣地按照他的理念办学。国外大学一个好的理念,沿袭几百年不变,我们中国不行,再好的理念也会因为制度的更迭或领导人的变更朝令夕改。中国官场上有一个恶习,就是后任否定前任,前任再好的东西也不继承,要别出心裁的提一个口号,哪怕是蹩脚的他也要提,因为这是他们的政绩啊。

  《新周刊》:象牙塔是精英教育的代名词,当精英教育向大众教育甚至是产业化教育转变时,象牙塔变成了权力之塔金钱之塔,这也意味着大学美学趣味的迁移——由学术之美变成了权力场和名利场。

  刘道玉:公元1088年,意大利北部的博洛尼亚诞生了世界公认的最早的博洛尼亚大学,是自发产生的。那时候,某个学者发明了一个学说或新技术,于是他就到大庭广众向人们宣讲和传播。最早的教师就是这样自由演讲的大学者,最早的学生就是对演讲感兴趣的人,慢慢就演变成了大学。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从大学的起源来看西方大学的精髓,西方大学的历史近千年了,起源就是自发的,自发的就意味着它有独立权,不受政府管辖也不受教会干预。经过千年的延续,西方大学的精髓就是十个字:独立、民主、自由、质疑、批判。这是大学精神之美,这种精神又是导致发明创造之美所必不可少的。所以,有评论说:艺术大师罗丹首先的创造家,其次才是雕塑家。罗丹一生作品林立,在巴黎罗丹美术馆展出的300幅精品,件件都是美如冠玉之作,也是创造之美的再现。

  大学之美还表现在环境美。古代格言说,天下名山寺占尽。我觉得从选址来看呢,大学和寺庙是一个思路,就是要远离尘世,静心地修炼和专心致志地做学问。当年,我们考入武汉大学时,没有公共汽车,都是碎石路,但是进了武汉大学就觉得进入仙山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湖光山色,琉璃瓦宇,美景片片。现在环境也不美了,已不是圣洁之地了。

  追求真理应该是大学最美好的理想和目的。我们怎么样营造追求真理的环境,就是远离功利的象牙之塔。例如,法国年仅30岁的律师费马,于1638年提出了一道数学猜想题,曾困扰了一代又一代世界数学家。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家安德鲁·怀尔斯,用了7年的时间证明了这个358年未被证明的费马大定理。在1997年成功的那一刻,安德鲁该是多么的高兴,那是获得真理后最美妙的感觉。

我必须强调,象牙塔式的精英大学与为现代化建设服务的应用型的大学,是并行不悖两种类型,各有其自己的使命。我们不需要所有的大学都进入象牙塔,也不需要每个大学都走出象牙塔,切忌一刀切。世界上那些顶尖级的精英大学,无疑是符合美的标准,是世界各国大学效仿的楷模。为了追求大学之美,我国应当建成少数几所世界一流的大学,但必须营造象牙塔的学术环境,否则就不可能出现世界公认的大师,形成世界公认的科学学派,做出旷古绝伦的发明创造成果。

 

二、90年代初是大学美丑分界线

  《新周刊》:中国的大学,在你看来什么时候是美的?

  刘道玉:中国大学的起源要追溯到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最早应是1861年的京师同文馆,后来合并到京师大学堂。武大和北大抢第一是没有道理的,我是不赞成的。心思不用在做学问,靠搞校庆造势来争第一,没有一点意思。应当说,在中国大学百多年的历史当中,曾经有过美丽的大学,或者有某种程度上美丽的大学,这是我的评价。

  首先是五四运动以后到解放前的30多年。从蔡元培等人的办学理念就可以发现那个时候的大学是美丽的,以追求高深学问为己任。最典型的是在战乱年代组成的西南联大,尽管条件极其艰苦,但她却是最美丽的大学。在8年的办学中,从西南联大的教师和毕业生中涌现了2个诺贝尔奖获得者、3个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8个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和171个两院院士。

  第二段是解放以后到1956年,新中国大学历史上短暂的美丽一面。那个时候真是党风、民风、学风最好的时候,我们进了大学,就犹如进入到一个梦想剧场。每个人都有理想,不是要当爱因斯坦就是诺贝尔,要么就是居里夫人。同学之间没有互相猜疑,亲密无间、亲如手足。那个时候就是一帮一共同进步,没有谁对谁保密,看到别人好就感到由衷的高兴。吃的是小灶,四菜一汤端吃端喝。我们不仅不收学费,而且书籍费、讲义费、电影票、洗澡票、理发票全是发的,生了慢性病还可以住疗养院。那真是精英教育,我是从农村来的,过去的地主都过不到这样的生活。

  第三段是1980年到1987年这一段,这不仅是武大的黄金时代,也是新中国高等教育的黄金时代,在国家改革开放总方针的号召下,人们解放思想,大干快上。甩掉了臭老九的帽子,砸碎了头上的紧箍咒,你能想象知识分子的心情该是多么舒畅。实验室昼夜灯火通明,人们争先恐后的拥入图书馆、阅览室,旷野、草地和林间小道处处是琅琅读书声,那种感觉真是美妙极了!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新周刊》:后来怎么又变丑了呢?

  刘道玉:我国当代大学变丑的主要原因是三大运动、五大歪风。

  所谓三大运动:一是从1993年开始的大学合并运动,第一所合并的大学是南昌大学,先后由江西大学、江西工业大学、江西医学学院合并而成。南昌大学是解放前的老校,1952年错误的把南昌大学取消了,江西为了建设自己的名校,合并后顺利的进了“211”工程,从而掀起持续至今的合并运动。

  二是建一流大学运动。199854日,时值北京大学百年校庆,国家领导人号召要建设中国若干所一流大学,从此开始了千军万马争一流运动。什么世界一流、中国一流、中西部一流、东部一流……简直到了发狂的地步。

  三是1999年开始的大学扩招运动。1999年扩招了52万人,相当于增加了52所万人大学啊,不得了。当年的扩招率好像是49%,创造了世界教育史上从没有过的纪录,重复了1958大跃进的错误。

  何以见得这三件大事就是运动呢,我们不妨回顾历次运动的情况,大凡运动有三个特征,第一是有最高领导人号召,层层部署、层层动员;第二是下边一窝蜂,一呼百应,争先恐后;第三是媒体大造舆论,推波助澜,没起到好作用。

五大歪风是什么呢?一是瞎指挥,二是冒进,三是浮夸,四是相互攀比,五是造假。风是不见其形只见其影的东西,它们越演越烈,屡禁不止。每当我看到这些情况,就痛心疾首,没有办法啊!尽管他们没有说是运动,但按照运动特征看他们地地道道是在搞运动,是以运动的方式指导高等教育。从1993年到2003年的十年中,正是大学最烂的时候,合校、建一流、大学扩招、大专升本科、乱改名、大建楼堂馆所等,都发生在这个期间。

 

三、大学之丑:乱、脏、臭

  《新周刊》:现在丑陋的大学有哪些表现?

  刘道玉:大学之丑归纳起来就三个字——乱、脏、臭。

  乱——现在中国的大学乱了套,对大学一定要有准确的功能定位,必须各司其职。现在大专、专科院校也都成为大学了,它们都只是知识或技能的培训机构,没有资格成为大学,从本质上亵渎了大学的真谛。大学之乱,怎么个乱法?请看:独立学院不独立(他是二级学院,但又不隶属某大学,说它独立吧,又要接受母体大学的限制。)、成人教育没有成人(实际上是招收高考落榜生,变相搞文凭教育赚钱。)、函授学院要面授、自学考试要上课(集中阶段上课,考前搞串讲,实际上是变相漏题。)、普通大学乱篡位(很多地方大学也要搞一流大学,也要建研究型大学,大量培养研究生。)、重点大学不务正业(搞应用型研究,办培训班、办分校、搞开发区等。)

  脏——肮脏,个别导师要跟女研究生上床、潜规则,院长上妓院,大学教授组织换妻俱乐部,这不肮脏?博士生导师拉研究生打牌,也有潜规则:学生只能输不能赢,简直是斯文扫地!

  臭——经济腐败、学术腐败、学术造假还不臭吗?而且现在经济腐败、学术腐败暴露的仅仅是冰山一角。为什么呢?因为都有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有保护伞。我就发现一个现象,同是做科学研究中国科学院和各部门的应用研究院,基本上没有在报纸上被披露学术剽窃的。很显然,学术剽窃具有高等学校的特征性,这就与教育部的政策和政策导向有直接关系,教育部对学术腐败应负直接领导责任。

我所谓的臭是什么呢?铜臭,衙门臭。用这两个臭来概括现在的大学很形象,铜臭不用说了,一个知名作家在某重点大学兼职3年,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他说这个大学就是一间大公司,从上到下人人都在赚钱,作家的眼光是敏锐的,洞察入微啊。后来,他又自费到俄罗斯考察月余,俄国人告诉他,现在的俄罗斯只有莫斯科大学和圣女公墓是干净的,而我国像莫斯科大学这样的大学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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