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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萨克牧民的生活变迁与教育变革(努尔扎提•哈孜太)

guo  2018.12.06   北大人看中国   没有评论 总浏览数:87

哈萨克是哈萨克斯坦的主体民族,也是我国的少数民族。截止2005年,在我国新疆居住着141.39万哈萨克人,其中居住在城镇地区的人口约有11.39万人,这表明,绝大多数新疆哈萨克人居住在农牧区。如今,这些哈萨克人很多都生活在农镇,但仍有一部分人口生活在牧区,以游牧为业。我所要研究的群体,即为这些过着定居、半定居游牧生活的哈萨克人。这些哈萨克牧民家庭同样受到了现代化的冲击,科学知识和市场经济在他们的生活中显现出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其生产生活方式经历着巨大的变革。越来越多的哈萨克牧民家长意识到了教育的重要性,即使自己没有脱离游牧生活的动机,但也希望子女能过通过教育融入主流社会,过上更稳定、更优质的生活。哈萨克牧民的生活变迁在日常生活中如何体现?这些变迁对他们的教育观念产生了哪些影响?他们对于子女获得教育面临着哪些困难,以及他们能为此作出哪些努力?本研究致力于走进哈萨克牧民的生活,为解答这些问题提供更为丰富的田野资料。

 

一、前言

(一)教育与社会变迁和社会流动

教育与社会变迁的关系理论,可以分为三种:1.教育是社会变迁的结果;2.教育是社会变迁的条件和原因;3.教育与社会变迁互为因果、交互影响。关于教育的社会功能,本研究注重教育的正功能,相关解说有“人力资本理论”与“现代化理论”,前者强调的是教育对于经济的推动作用,而后者关注的是教育对于现代化的推动作用。

家庭对于教育获得的影响不可忽视。“理想行动理论”认为,人们在选择是否接受教育或升学时,会在教育成本和收益中作出权衡,其中的机制中有一个为“相对风险规避机制”,即在避免向下流动的前提下,社会上层愿意在子女教育上投入大量资源,而社会下层则希望能将有限的资源投入在短期的向上流动的机会中,只有在子女在学业上的表现非常突出时,才会考虑将资源投入于教育。威斯康星模型和“贫困文化理论”都强调了教育观念在家庭教育实践中的作用,前者认为家庭对于子女在学业上的期待与子女的学业表现成正相关的关系,后者则强调家庭对于教育的重视程度对于子女教育的影响。

对于这些理论的应用,要结合中国牧区的实际情况。纵观哈萨克教育发展史,教育的发展始终受制于哈萨克的生产生活,而随着哈萨克人越来越多地接触到其他民族文化,传统的游牧经济不断发生着变迁,教育对于生产生活的影响也越来越显著。家长在权衡在子女教育上的投入时,也从注重教育的成本收益,逐渐转变为对于教育能够带来长期回报的肯定,也因此,哈萨克牧民家庭越来越重视子女的教育,对于子女在学业上的表现给予更高的期待。

(二)传统经济文化类型对哈萨克教育的影响

教育是民族经济文化发展的必然产物,随着民族的经济、文化的发展而发展,民族的经济文化类型不同,对教育的需求和支持力也不一样。哈萨克族是典型的北方游牧民族,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这一经济文化类型不但决定了哈萨克民族的社会发展,也影响着哈萨克教育的各个方面。

传统游牧经济文化类型下的知识与教育内容主要以放牧生活有关,带着对万物神灵的崇拜,有着浓厚的萨满教色彩。传统游牧经济文化类型下,知识是零散的、随意的、纯粹的个体间的接触,是通过言传身教完成传递。因此,对于古代哈萨克人来说,各种各样的仪式是最有效的教育形式,与巫医有关的神秘知识和神话知识是最有价值的知识,经验丰富的父母或者巫师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教育与生产和生活同在。

15世纪,哈萨克人皈依了伊斯兰教,一些上层贵族和富商开始让孩子学习阿拉伯经文,虽然教学内容也会涉及到科学知识,但由于哈萨克人对于科学的轻视,科学教育也只能为哈萨克语言增添丰富的词汇。这一时期的教育依然只是少部分有钱人的教育,他们要么请毛拉(伊斯兰教职称谓)来到家中,要么将孩子送到经文学院,而整个哈萨克人能使用文字的人极少。

辛亥革命以后,哈萨克人进入到近代教育的发展时期,在国内外民主思想的影响和推动下,哈萨克教育冲破清真寺的控制,新式学校的创办成为当时教育发展的主流。然而,由于绝大部分哈萨克人依旧从事着游牧生产,受教育的意愿很低,机会也很少,直到新中国成立,哈萨克人的文盲率依然达80%。

20世纪50年代起,政府在牧区的各牧场或县镇设立定点学校,供附近一二十里之内的牧民子女前来就读。因路途较远,学生大都骑牛骑马上学或寄宿读书。由于生源不足,均采用多级复式教学,加之因牲畜转场、风雪天造成的停课,学生每年实际上课最多4个月。另外,政府也在一些牧区举办了帐篷学校和流动学校,吸收部分牧民子女人学。

“文革”期间,在牧区原有的固定学校和教学点多被撤销,房舍被拆毁,甚至停课闹革命。当时牧区办学形式主要有走读学校(大多设在冬牧场)、帐篷学校(大多在牧民比较集中的夏季高山牧场)、流动帐篷学校(多设在春秋牧场,随牧民迁移)、巡回学校(教师骑马巡回教学、登门授课)等几种。牧区教师长年骑着马,背上教材教具,在千里牧场上随牧民流动教学,每到一处,就召集牧民子女上课。草地、崖壁、树丛、毡房就是“教室”,就是“学校”。牧区孩子骑马读书,露天上课,条件十分艰苦。

从80年代开始,随着牧民定居工程的建设,政府逐步停办了“马背小学”,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固定学校的建设,并且开始了建设牧区寄宿制学校的尝试。牧民定居,是对传统的牧业生产方式和游牧生活方式的变革,极大地促进了牧区经济的发展和牧民文化素质的提高,特别是定居后,牧民居住相对集中,组织文化活动更为便利,对牧区发展基础教育创造了条件,促进了哈萨克族教育的发展。伴随着以定居为核心的经济生产与生活方式的转型,更多哈萨克人被卷入了市场经济,科学文化知识在他们生产生活中的作用不断显现,哈萨克人的传统的社会结构、社会习俗、文化教育以及牧民的思想观念在内外各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与影响下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三)哈萨克人教育观念的演变

在传统的经济文化中,哈萨克人普遍没有经商的传统,甚至对商人和商业活动比较轻视。这种单一的经济来源方式,使得绝大多数牧民的收入有限,这就造成了家庭在物质上无法支持子女的教育,即使在哈萨克经堂教育发展的时期,能入学的也仅仅是一些有钱、生活条件好的人家的子女。除此之外,由于教育的投资周期较长,而游牧经济对劳动力的需求也大,许多牧民认为这种教育的投入没有回报,或者回报率太低,产生了上学无用的思想。

随着本世纪初以定居为核心的经济生产方式转型基本完成,新疆牧业生产开始走向科学化管理的道路,逐步建立放牧—畜产品加工—畜产品销售等现代牧业产业链,现代科学知识的作用不断显现出来。因此,生产方式的变革使牧民开始主动重视现代科学知识的学习。

另一方面,随着经济生产方式的转型以及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头脑中的轻商观念发生了变化,经商不再是不光彩的事情,而是一种时尚,很多哈萨克族人通过畜产品的加工交易以及加入旅游业等方式提高了生活水平与质量,年轻人开始看重自己的能力与知识,老人们也不断从年轻人那获取现代信息。

此外,定居使得牧区对外部世界的了解基本达到了同步,为牧区哈萨克族人民了解和认识世界文化的最新发展动态提供了条件,进而在潜移默化中逐渐改变和影响着牧区哈萨克族人民传统的教育思想和观念,使他们认识到,没有文化,无论是出行还是做生意都非常困难。这在客观上改变了传统游牧状态下人们对读书无用的看法,加大了人们对教育的需求,促进了教育的发展。

1990年,全国哈萨克族15岁以上人口中文文盲率为15.78%,到2000年,这一数据下降到了3.48%。然而据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在新疆哈萨克人6岁及以上人口中,接受了高中及中专以上教育的人口仅占4%左右。

随着传统单一的、分散的、艰难的游牧经济文化类型逐渐受到现代科技和市场经济的冲击,以及牧区学校教育的不断发展,哈萨克牧民将对自己的子女在学业上会抱以更长远的期待,也更愿意为此投入更大的努力。

 

二、调研

本次的田野调查地点选取在新疆省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特克斯县,该县现辖1镇7乡、6个农牧场、1个养蜂场,是一个以牧为主、农牧结合的山区县。特克斯县居住着33个民族,其中哈萨克族人口占总人口的44.55%。此外,由于研究者也曾在这里做过调研,因此对本地的情况较为熟悉。在田野调查期间内,我计划从特克斯县政府获取有关哈萨克牧区以及牧民的信息(特克斯县公共信息网提供的资源很不充分),包括牧民的数量、家庭结构、经济状况。对于观察对象的选取,将首先以农牧场为单位进行第一阶段的随机抽样,随后在所选出两个农牧场中分别以户为单位制作抽样框,从中各随机抽取4户人家作为调查的家庭。由于哈萨克族自古就是热情好客的民族,有着 “如果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放走客人是奇耻大辱”的俗语,并且我的母语即为哈萨克语,我有很大地把握能够在每个牧民家中寄宿3至5天,并且能够与和他们无障碍交流。

在8月5日,我来到了特克斯县,展开了为期15天的调研。由于目前新疆省正在做维稳建设,处于安全考虑,所访问的住户信息无法进行如实汇报,但我承诺访问内容属实。访问的四户人家,有两户是全牧民,有两户是半牧半农。下面我会在这两种类型的牧民家庭中各抽取一个来进行描述。

(一)终年居住在草原上的牧民家庭

我所访问的第一户牧民家庭是五口人之家——父母和三个孩子,一年四季他们都居住在科桑大草原,夏牧场和冬牧场只是隔着一条小道。

夏牧场的傍晚

这户人家的父亲37岁,小学文凭,是一名护林防火人员,家里的生计就靠父亲的工资和买卖牲畜及畜牧产品来维持。父亲是一名杰出的畜牧人才,牲畜的接生、治疗,他都可以搞定;他也是一名杰出的骑手,曾经还代表中国前往哈萨克斯坦参加赛马比赛。然而,在家里,他却不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好丈夫和好父亲。他会教孩子们骑马,但他从不过问孩子们的学习;他脾气暴躁,经常会喝完酒打骂妻子和孩子;他感情不忠,在小儿子出生之前,还多次出轨;他在家的时间也很有限,要不是进到深山去执行工作,要不是就是到县上做牲畜买卖。这一次,他就刚好到深山里去了。

母亲35岁,没有上过学,每天的生活就是养育孩子和照料牲畜,除了县上有重大活动(如婚礼、丧礼等)需要参加之外,基本上都是生活在草原上。母亲对于生活的希望,都源自自己的孩子。听她说,大儿子很懂事,二女儿很聪明,小儿子的出生带来了丈夫的温柔。母亲每天早上起得最早,大儿子和女儿随后也会起床。在母亲挤马奶的时候,儿子或者女儿会去把牛赶回来,这时候母亲又开始挤牛奶。这些任务完成后,一家人开始喝早茶。铺开包裹着母亲前两天烤的馕和炸的巴尔萨克(一种哈萨克传统油炸面制食品),摆上奶酪,就等着母亲的热乎乎的酥油茶了。在这时,一家人一般都会谈论起牲畜,亦或者今天的安排,然后对于孩子的学习却很少会有提及。早茶是一日三餐中,一般会伴随着母亲和孩子轮流用机器(半自动,需要用手摇动机器)将牛奶加工成各类奶制品,这将花费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早餐之后,母亲或者女儿会清洗加工奶制品的机器,儿子则会去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些其他的家务,比如劈柴、挑水、照顾小弟弟。午饭会由母亲来准备,食材一般都是两周一次由父亲或儿子从县城带回来,种类仅局限于胡萝卜、白菜、土豆这些比较耐储存的蔬菜。在母亲准备午饭的时候,两个大孩子会陪着小弟弟一起玩耍,或者会骑着马去别的草场逛一逛。吃过午饭小憩之后,我和母亲有一段休闲时间可以聊聊天。


用来制作奶制品的机器

母亲总是会先问问我在北京的生活,吃喝住行,都会想去了解。在她看来,她的这一生都要与草原联系在一起了。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教育,因为父母觉得女孩子不需要读书,又因为当时家里缺钱,就急着将她嫁了出去。婚后的生活虽然也有过甜蜜,但更多时候需要面对的是丈夫的暴脾气。最近一次遭到丈夫的毒打,是在怀小儿子的时候,那是她已经怀孕6个月了。她很明白丈夫经常在外面偷腥,但她没有办法离婚,她没有任何资本可以支持她离婚,传统的约束和现实的残酷让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三个孩子身上。

她第一次感受到城市的好,是在十年前:那时候从城市来了几个亲戚,其中一个女性亲戚再看到她穿着裙子挤牛奶后,告诉她要学会穿裤子,因为干家务劳动时,裤子会更加方便。这样的话语也许对这名城市女性来说很平常,但对她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冲击:一直以来哈萨克妇女可是被要求要时时刻刻穿裙子,戴头巾的。她即惊讶又羞愧于自己的世界观。她说,自己在那时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女性也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也是从那时起,开始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够到内地上大学,不要再把生活局限于草原上,局限于这个小县城。她最期待自己的女儿能够成为一个独立的女人,在她眼里,女儿不仅功课好,尤其在数学上有着天赋,而且也很懂事,家里的事情虽然都知道,但总是放在心里,然后用实际行动去帮助自己的母亲。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再走自己的道路,而是希望她能够通过接受教育,离开大草原,去大城市生活。“我愿意把我的一切拿出来供我的女儿读书”,在谈话的最后,母亲这么说到。


母亲和小儿子

大儿子今年12岁,上初一,女儿10岁,上小学五年级,他们俩都在县上的双语学校上学,但今年由于取消了哈萨克语教学,他们转到了汉语提高班,即帮助原来双语班的学生尽快提高汉语水平的班级。在上学期间,他们会寄宿在县上的亲戚家中,等到寒暑假再回到草原。

大儿子个子不高,骑摩托车脚刚刚能够着油门,但却承担起了将牛奶、马奶和其他奶制品运到县城去卖的任务。除此之外,他每天还要去赶牛、劈柴、挑水,他甚至还主动要求到草原修路工程队里打工。对于学校的生活,他很是喜欢,但就是最近被转化到汉语班后,会因为汉语水平不高而有点挫败感。但他也不气馁,在有机会能和在草原上修路的汉族工人聊天的时候,他会努力和他们交谈。他非常羡慕汉语说得很流利的人,经常会请求我说汉语,然后用惊喜的目光看着我。他的愿望是当一名警察,不仅是因为他觉得警服非常帅气,而且也是因为他想帮助更多的人,维护他们的安全。他也很希望自己能像父亲一样作一个出色的骑手,经常也会去参加草原上举办的赛马、叼羊比赛,并且也会取得好名次。上个月,他就赢得了500元的奖金。


大儿子准备去参加赛马

女儿不太爱说话,但是很机灵,有时候哥哥都找不回来的马匹,她会赶回家里。在家里,她会照顾小弟弟,帮妈妈做一些家务。她很喜欢学习,最擅长的科目是数学,但是最近她想努力学好汉语,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到北京上大学,然后实现自己当科学家的愿望。女儿也非常痴迷于骑马,虽然不会去参加比赛,但是总会抓住一切能够在马上奔腾的机会。


妹妹骑着没有装马鞍的马

晚上,母亲为我们准备了哈萨克传统的美食:手抓羊肉。在昏暗的灯光下,入口即化的羊肉配着暖暖的肉汤,让这一天的疲劳也随着炊烟消散在夜空中。就像母亲所说:“哈萨克的魂还是属于草原,但是哈萨克的未来需要去面对草原之外更广阔的世界。”

 

(二)半牧半农家庭

我所访问的第二户牧民家庭是六口人家——父母、三个女儿和一个小儿子。他们只有在春夏季在草原上生活,其他时间则在乡村。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工作,一家人的生计靠牲畜(11头牛、约70只羊、1匹马、13只火鸡)和种植小麦来维持,而大部分的收入都是花费在了儿女的教育上:虽然义务教育免除了学费,但实际上他们还需要承担住宿费、书本费、材料费、校服,其中校服最贵,除了这些,夏天三个上学的孩子还需要在乡里租房子,租金是150元/月,两个女儿的生活费各是500元/月,而小儿子的生活费是380元/月。


草原住处的夜景

这户牧民家庭属于城市户口,这是由于父亲的父亲曾经养过公家的牲畜。虽然城市户口听上去很光鲜,但实际上却给儿女的教育带来了很多不便:分数线会变高、政府给予的补偿也会变少。


在乡村的住房

大女儿今年19岁,初中文凭,后来因为母亲生病,家里缺少人手,就退了学。现在谈起当年的决定,不仅是女儿,连母亲也感到很后悔,母亲甚至感觉女儿会记恨自己一辈子。女儿在退学后,在家里的任务就是照顾弟弟、帮母亲打理家务。她很羡慕自己的弟弟妹妹还能继续上学,当妈妈开玩笑地对她说“你一定现在很记恨我吧”时,她只是笑笑不说话。不到几年,她就该出嫁了,她很确定自己的未来会按照什么模式发展:结婚、生儿育女、洗衣做饭,然而这并不是她的理想生活。她原本希望自己能够在政府工作,但因为自己是家中的长女,所以为了一家人的幸福,她不得不放弃了继续上学,放弃了自己的梦想。然而,女儿经常会怀疑自己和家人的决定:我用自己的受教育机会,是否真的能换取到家人长久的幸福?

二女儿今年16岁,初中毕业。她本想去上内职班,然后三年后直接当护士,因为她并不觉得上三年高中会给自己带来很多益处,何况自己也没有上大学的想法,但是由于肺部有问题,没能通过学校的体检。她已经错过了高中的分班考试,现在只有等到开学去县城的一所高中报道,然后请求校长能接收自己。她并不喜欢这个安排,因为她不喜欢上学,觉得老师讲课很无聊,而且脾气也不好,会打骂学生。对她来说,未来能够有个稳定的收入,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就足够了。

三女儿今年14岁,上初二。她很喜欢上学,最喜欢的科目是英语、数学和语文,而在语文课上最喜欢的部分就是文言文。她很想上内高班,理想是考上澳门大学,然后做一名演员。她之所以很想上澳门大学,是因为自己的英语老师曾到过澳门大学做访问学者,而这名老师是自己最喜欢的老师之一。她之所以想不断接受教育,是因为她觉得教育能够带来更多的体验,不仅未来的收入预期会不断提高,而且也能有更多机会与外部的世界接触,而选择内职,就意味着要接受较低的收入,并且能走出新疆的机会也会大大减少。


三女儿在我走后,给我发的自拍照

小儿子今年只有5岁,上学前班。他不爱说话,很羞怯。听姐姐们说,他在幼儿园也很少说话,因为老师会说汉语,但弟弟才开始接触汉语,很多时候会听不懂,表达自己更是难上加难。因为是家中的小儿子,或多或少会比姐姐们得到更多父母的疼爱。但是,他也会帮助姐姐们一起做家务,父母也会经常教导他要尊重三个姐姐。他悄悄告诉我,自己不喜欢幼儿园,因为很多时候都听不懂老师和其他小朋友的话,而且幼儿园的饭菜没有家里的好吃,中午还必须要睡午觉。


小儿子和小牛嬉戏

四个孩子,各有各的梦想,但因为现实的种种原因,追梦的路变得更加艰难。父母对大女儿充满了愧疚,对二女儿充满了心疼,对三女儿和小儿子充满了希望。父亲和母亲说,孩子们早已不再满足于草原上的生活,他们也不喜欢给孩子们教授太多关于畜牧的知识,相反,他们希望孩子们能去接受更多现代化的知识。母亲告诉我,她看到自己在县城的一些亲朋好友通过微信做代购来挣钱,但是自己连手机最基本的功能都运用得不熟练,有时候还得靠孩子们帮自己操作一些功能。父亲又补充道:“曾经,牲畜就是哈萨克人的生命,而人生却把握在安拉的手里;然而现在看来,这样的人生态度实在是消极。人的一生不在于在天主的意志,而是把握在自己手里啊。我确信,未来的日子不会再需要我这样只会务农和放牧的人了,就算是放牧,也都是需要高科技了。如果我的孩子错失了学习高科技的机会,那就等于是毁了阻断了自己的前程啊。现在我自己多辛苦没有关系,但是只要能够让孩子们有机会上学,我就不会放弃任何希望。”

 

三、总结

我所访问的四户人家,各有各的故事,但在子女的教育问题上有着很多相似之处。

(一)转换

学者王明珂曾在《游牧者的抉择》一说中说到:“对游牧社会人群来说,‘游动、迁徙’不只是让牲畜在各种季节节能得到适宜的环境资源,更是人们逃避各种自人与人为‘风险’以及利用更广大外在自由的手段”。而这种出于遵从自然规律、躲避天灾人祸的迁徙,会演变成为一种移动情结。过去的哈萨克人,对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很是依恋与爱护,即使游牧生活有很多的不方便之处,他们也认为在广袤的土地上四处迁徙的生活要比定居在一处的生活好得多。处于这种考虑,教育对于他们来说是无关紧要的,甚至是浪费时间和浪费精力的,长辈只需要教授给晚辈大草原的生存法则就可以了。

随着现代化的不断发展,牧民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外部世界。他们通过微信朋友圈,通过电视,通过旅游者,感受草原外的生活,感受到知识的变迁。在比较中,他们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活:封闭的空间、保守的思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他们对于外部世界的渴望日益增强,父母不再想让孩子们追随自己的道路,把生命奉献给草原;孩子们不再甘心于,甚至不再感兴趣于学习游牧生活所需的技能。例如,在我所访问的这四户人家,孩子能够参与的家务基本都是没有技术性的,像挤牛奶、劈柴这样一些需要技巧的工作,很多时候都是由长辈来完成。长辈们也不觉得教授孩子游牧技能是必须的,他们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将时间花在学校的功课上。除此之外,由于年轻人越来越厌倦于游牧生活,接受教育成为了他们最好的成长过程,就像一位母亲所说:“如果他们不去上学,就很容易和社会上的混混走在一起,染上一些坏毛病。”

从马匹到摩托,从摩托到小驾车,交通工具在变化,父母和孩子对于自己的教育期望也在变化。曾经,解决燃眉之急成为受教育的目标,也因此,只要教育能够保证一份稳定的工作,牧民们就愿意去接受教育;现在,受教育不仅是为了获得工作了,而是为了能去走出草原,去体验外面世界的精彩。

(二)努力

对于牧区的哈萨克家庭来说,子女的教育成为了全家人的重心,家庭的生产经济活动都围绕着子女的教育展开。我所访问的四户人家的父母,都希望能给孩子创造出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为了孩子能专心学习,他们会尽力不让孩子参与到太多的家务中。因为自身受教育水平很低,他们没有办法辅导孩子的功课,但是如果孩子提出了有关学习的要求,比如买复习资料、上辅导班之类,而家里的资金不够,父母或是卖掉家里的牲畜,或是向亲戚朋友借钱,最终还是会凑齐孩子需要的钱。我所采访的两户半农半牧的家庭,也是因为考虑到子女的教育而开始学习农业知识,因为定居的生活不但能让收入更加有保障,而且也让孩子不再需要到处奔波。除此之外,他们也会开始做些乳制品买卖,或者是参与到旅游业中,为旅客提供住宿和食品,并且各个商品和各项服务的价格也在不断上涨。

对于孩子来说,虽然上学意味着不能和父母住在一起,意味着要给家里带来更大的压力,但是他们还是渴望能够完成学业,找到一份好的工作。为了给父母减轻一点压力,他们或是会去打工,或是会在寒暑假分担家务,就算很多时候父母不会愿意他们为这些事情浪费精力。除此之外,他们特别乐意城里或县城的亲戚朋友给他们带来旧衣物或者学习用具,他们也不介意自己没有新衣服穿,没有新练习本用。虽然他们有时候也会羡慕班里有钱人家孩子的生活,但是回到家里和兄弟姐妹吐槽一顿后(比如,他们会评价有钱人家的孩子成绩不好、贪玩、不懂事等),心里的不公平感也会减少很多。

(三)困境

虽然受教育的愿望迫切,但是对于牧区哈萨克家庭来说,还有需要困难需要面对。

首先是受教育所需要的费用问题。哈萨克牧民家庭一般都是两个孩子以上,为了保证每个孩子都能够上学,父母一般都会省吃俭用,有时候几年都不会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因为自身的学历和技术掌握情况不能够满足人力市场的需求,为了多挣点钱,他们只能去打工。除此之外,草原上开始出现乳制品加工厂,专门向牧民收购牛奶。然而,对于大多数牧民来说,收购价依旧偏低,他们宁愿自己把加工乳制品,然后拿到县城去卖。对于那些拥有城市户口的牧民家庭来说,由于不能享受到政府的补贴,生活更是拮据。


草原上加工乳制品的厂子

孩子们知道父母的辛苦,因此他们也会利用寒暑假去打临时工(在乡下招收童工的现象还很普遍)。但是,为了减少家庭负担而辍学的现象越来越少,这首先是因为义务教育的要求,另一方面是因为孩子和父母也都明白教育带来的长久利益。

其次是孩子们的学习生活问题。孩子们在上学期间,常常需要寄宿在亲戚家里,或者是在县城里租房子,这都让孩子们无法享受到在父母身边的温暖。除此之外,上学期间的饮食也成了问题。学校的饭菜通常都不好吃,而且孩子们为了节省点钱,通常会少吃一点。这就造成很多牧区孩子或多或少会因为营养不良,或者因为饮食不干净而生病,在我所访问的牧区家庭中,几乎每一个孩子脸上都会有白斑。

除了衣食住行上的不便,在学业上孩子们也面临着一些问题。因为父母的文化知识水平不够,或者因为寄宿在别人家里,孩子们在课后通常没有办法得到辅导。而在课堂上,由于很多老师带着浓厚的方言,这些孩子通常会听不懂,尤其是在全面普及汉语教学,而取消哈萨克课程后,学生和老师之间的沟通更加困难。除此之外,老师们的教育教学方式依然带有强制性特征,打骂学生的现象还很常见。我所采访的一个孩子说:“我的数学老师经常会用小木棍敲那些做不出来题的学生的头。”但打骂学生并不意味着老师们就很认真负责,在一些测验中,一些老师甚至会帮助孩子们作弊,或者直接将答案告诉学生。“我觉得这样一点也不公平,那些不用功的学生也能取得高分,这样很影响我没学习的动力。”一个孩子这么给我抱怨道。


我与牧区孩子的合影

(四)出路

牧区哈萨克家庭虽然渴望能够让孩子通过现代化教育,去拥有更好的生活,并且也愿意为之作出一切努力,但是现实的条件依旧阻碍着孩子们接受优质教育。孩子们的学费问题、住宿问题、学习问题,不能仅依靠家庭的力量,也需要学校不断去建立现代化的课堂,也需要政府更多将资源向他们倾斜。

我认为,很重要的一点是,要注意哈萨克牧民文化与现代化教育之间的衔接。在我的访问中,不仅是孩子们对课堂知识有距离感,家长们也会因为孩子接受了现代化教育,而对自己的教育产生怀疑。这些状况的出现,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割裂了哈萨克文化与现代化知识之间的联系。

任何一种文化都有其精华与糟粕,任何一种文化都蕴含着其可以融入现代化的部分。与其将任何一种传统文化与现代化教育割裂开来,我们更应该探索其之间的内在联系。哈萨克文化与游牧生活紧密结合,蕴含着人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自然观,这样一种思想可以融合于现代生物课堂;哈萨克人制作奶制品、搭建毡房的传统工艺,也能够带到到化学和物理课堂;哈萨克人的文学宝库也等待着人们的开发,若将其带到汉语教学课堂,去探索他们的差异和共性,也许更有利于牧民孩子在两种文化中建立起联系,从而更能加深其对汉语学习的兴趣与信心。相同的教学实践也可以运用在历史课堂、音乐课堂、美术课堂等等。简言之,若将属于全国人民的中国文化与更加具体的哈萨克文化结合起来,体现在教育课堂和内容中,无疑能加深哈萨克牧民孩子对于“哈萨克文化是中国文化不可或缺的部分”的理解,而这样一种理解无论是对于激发孩子们的学习兴趣,还是对于增强孩子们对于祖国的认同感,都会起到正面的影响。而对于父母来说,这样一种结合,也为他们参与到孩子的学习中提供了机会。父母的参与,有助于孩子学习兴趣和效率的提高,同样的,在知识中融入家长们熟悉的内容,去激发父母与孩子的学习互动,也能在潜移默化中增加父母的知识。

总而言之,现代化教育的普及,需要个人、社会组织以及政府的共同努力。而现代化教育的普及,不仅对于牧民家庭来说是融入现代化生活的最佳途径,对于中国来说,也是国家发展普及现代化必须攻克的一道难关。教育也许不是改变人生的决定因素,但一定是开启人生更多可能性的一把金钥匙,并且对于牧民家庭来说,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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