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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语纷纷—回忆我的父母亲(未名馥)

guo  2018.06.26   大学之前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78

清明,细雨蒙蒙,天地一片模糊,站在坟前,我身心俱疲。

坟里面,是两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没错,准确地说,我该叫他们父亲母亲,因为他们给了我生命。母亲十年前去世的,父亲则是不久前刚刚去世。死之前,不清楚他是否还记得多年流浪在外的我,老年痴呆症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即便他头脑清醒尚有记忆的时候,我说的任何话,他也不理解不赞同,于是,早就不再有任何对话,此时,面对一座坟茔,语言很是多余。

坟外面,我把点燃的香插进土里,给他们磕了三个头,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不再回到这里,因为人死如灯灭,他们已尘归尘土归土,我不必年年回来看一个土石堆。我想做一个洒脱的人,一个不留恋过去的人,一个轻装前行绝无牵绊的人,那些记忆似乎需删除了。

只是,这记忆,真的能够删除干净么?我坐在坟头,看着天空上纷纭洒落的雨滴,遍布四周,也滑进头发里,渗入肌肤,眼睛也潮湿了。风一阵一阵地吹过,身边的草丛左右摇摆起来。全身冰冷,我有些眩晕,仿佛时光倒流,又看到了那些荒凉的岁月,无数个回忆涌上心头。

我是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安静地来到这个世界的,母亲生前总是说:“你是个立生(脚先出来)子,出来后被我拍打了几下才哭了几声,象老鼠一样,叽叽地叫,又黑又瘦又小。是我自己剪断你的脐带的。”说的时候,她不看我,总是盯着当时手里拿着的东西,我也就每听一次就讪笑一下。我是他们四个儿女中最小的一个,在土地不肥沃、景色不优美、民风不淳朴的这个小山村,关于童年的记忆,只有寒冷和饥饿。

父亲是在我出生后一个月才回来的,他在离家二十公里远的一个乡镇卫生院当医生。他见我的第一眼,我自然是记不得的,母亲告诉我,他只看了一眼在母亲怀里熟睡的我,对母亲说的“这个娃娃眼睛发呆,恐怕有问题”一语未发,此后,也未再提起过,直到后来上学,我即便坐在第一排也看不见黑板,他才让我母亲去为我配了一副近视眼镜,而其中一只眼睛的弱视,他们从来没有察觉,是我自己长大后才发现的,可惜,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遂成为我终生的遗憾。

读小学的时候,有几个同学总会在我背后老远地就叫着他的名字,慢慢地才明白,我的父亲,曾经在街头疯癫地流浪过几年。这在当地,是件让人脸上无光的事情,大人们从来不提,小孩儿们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便成了他们取笑我的由头。从此,我总是低着头,心里无限地自卑。

家里的任何事情父亲从不过问,他回家的时间也少,有时候要半年才能见到一次,而且每次见面,似乎从来都没有过很亲热的印象,也不记得他是否给我们买过任何玩具、文具之类。我们见到他,总是远远地望一眼,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扫我们一眼,彼此无话。据说他每天要看一百多号病人,多年后的今天,总有人在我们面前提起他看好了哪些绝症病人,而他自己只有提到这种事时才会说上几句话,有时也滔滔不绝,颇为得意。

母亲是家里的主心骨,一切事情她说了算,然而,在我读小学临毕业的某天,她搂住我,满脸泪水,幽幽地说:“我恐怕要丢下你们去新疆了,这个地方没法过了。”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吓哭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反应了,只记得从那以后,我明明冬天里手脚冰凉全身瑟瑟发抖也说不冷,晚上不吃饭早早地上床睡觉,母亲几次摸着我前胸贴着后背的小身子叹气时我会昂起头大声地说不饿,直到几次在上学路上因为低血糖倒在地上后,母亲听从邻居的劝告单独在一个小锅里为我煮白米粥,才让我不再有晕倒的事情。自然,母亲也没有抛下我们远赴新疆,她说那句话的原因是什么,没有问过,也不敢问,当时的状态,已然深有体会。

读到初中的时候,我们的成绩属于中等,母亲说:“你们读到哪我供到哪,读不走的话,就回来担粪桶子。”父亲则一声不吭,依然每次回家后吃了饭倒头就睡,一般要睡到中午。

那时候,我的姐姐也才十三四岁左右,已经很会做家务了,会帮着母亲收拾田间地头,会帮着养鸡喂猪,也会担水煮饭。一天中午,她为父亲做了一大碗面条,端到他面前的时候,手一滑,洒了些汤在他手背上,他扬手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伴着一声怒吼。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察颜观色,懂得了任何时候要小心翼翼,直到长大也没有被他们打过。

又过了几年,父亲被母亲逼着退休,他不同意,说退休了钱太少没法生活,母亲就到他单位去闹,又到卫生局主管领导处说他有精神病,于是没有考上大学的家中长子便去顶替了他的岗位。从此以后,家里就多了一位每天睡觉睡到中午的中年男人,一位睡醒了就出去打牌然后回家看有没有现成饭吃的人,他对任何人任何事不过问不关心,直到永远地睡到坟墓里去。

姐姐无法初中毕业,算是被开除的,原因是当时的班主任老师认定她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骂自己“赵光国是大坏蛋。”她打死也不承认,班主任老师让她喊家长来,母亲说“那就不读了嘛!反正成绩不好,读不出来,老师又讨厌你!”父亲知道后,仍然没有任何表示,一个字也没有从嘴里吐出来过,仿佛听母亲说起的是别人家的女儿。

姐姐便远走他乡打工,十年后回来嫁了一个同样是初中都没有毕业的郊区男人,过上了一辈子打零工为钱发愁为琐事吵架打架的生活。曾经,看到她一句话不对就气急败坏、唾沫横飞地骂她的婆婆和妯娌的泼妇样,我想,当年父亲那一巴掌是打对了的。不过,多年后的今天,在纷飞的细雨中,我不再这么想,望着远处的青山,,忆想她出嫁前父亲对母亲说的“嫁出去就可以,管那么多干啥!”这句话,心理充满了无限悲悯。

母亲在年过五十后身体越来越胖,行动时喘得厉害,后来任何农活也干不了了,便决定全家搬到最近的一个镇子上,开了个小药房,把初中毕业后不再读书在街头巷尾称兄道弟的二儿子弄回家当个体医生,那个镇上的小药房成为其二儿子娶偏远农村漂亮姑娘的资本。后来,这个漂亮的儿媳妇伙同自己的儿子谋划骗走了自己的房产成为镇上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的大儿子,不知道从何时起,习惯成自然地满嘴跑火车,身为医务人员,不考虑提升自己的医术,热衷于到处结交朋友,吃喝玩乐,还利用他们每年的生辰大摆宴席收受礼金,一说起话来,居高临下,官腔十足,也成为邻里的笑话。母亲无数次的谩骂,大儿媳不干了,认为自己的男人很威风,挺有面子,便以不让自己的男人拿赡养费给母亲来回应,并且与她老死不相往来。

一生要强的母亲羞于直面现实,便长期把自己关在家里学认字读《唐诗故事》,或者拿父亲出气。大家都说她有病,任何人劝她去正规医院看病治病也不听取,很快地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翻到她写下的那些埋怨儿子和儿媳妇的字条时,我一度相信流行的“儿女要么是来讨债的要么是来还债的”这句话是真理。然而,到了今天,我又怀疑了,某种东西,一定是她那一代人没有认识到触摸到的。比如,没有受过教育的她,不知道何为好的家庭教育,不懂得如何引导子女读书学习、摆脱环境的束缚、不受虚荣的蛊惑……她性格大大咧咧,说话嗓门大,做事毛躁,行为处事粗暴简单,独断专行,嘴巴上偶尔会说财产需得自己挣来的才是正当的,行动上又被乡土习俗左右着,吐出“我辛苦地为你们挣下这些东西,你们以后就可以少受累了。”“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博你们的幸福,算是对得起祖宗了。”这些话,前后不一,难道不是在给自己老来的窘迫埋下隐患吗?难道不是在给子女以身示范我行我素不用考虑他人感受吗?可惜,这些道理,我无法对她说,即便她还在世,面对她,我也说不出口,因为她所处的时代,多数人都是这样生活的,何况她已经长眠地下,人间的一切,都已无关紧要,唯有祝愿她在天之灵可以忘却生前的艰难,也不再有来世之苦。

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下葬当天闭门不出,未予送行。到他去世时的这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去她的坟前看过一眼,更从不提起她,若有其他人提起,他总是骂她:“那是个坏女人,把我的钱刮得一分不剩,经常骂我,还不给我饭吃,又把我的房子送给不孝之子,让我老了寄人篱下。”

我怼他:“她活着时你为什么不指出她的错误呢?为什么还要配合她呢?否则,她一个人的签字是办不成的。现在她死了才来骂,听不到了。你啥事儿不管,对子女也不关心,后来她老了病了也不关心她的身体,总是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外面打牌,然后回家吃现成饭,从不帮她分担点家务事,她有怨恨,关键时候中了套子,也算是对你的惩罚和报复。其实,她也是为你们的儿子在谋划在考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他差点跳起来,喊道:“我管她那些后人做啥?我自己都没有活伸展!”

我呵呵一笑:“你真不管后人死活?现在你老了,我也不管你了,可以吗?”他嘟着嘴,把头耷在胸前,眼皮完全盖住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怯怯地抬头看我一下。

我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我给你请了保姆来照料你的一切,保你吃好住好,你就继续啥也不用操心好了,没有人指望你什么的,反正你现在除了吃喝拉撒,有几个儿女都不记得了。”他嘴角一抬,象是笑了。

他去年春天开始不良于行了,大小便都不能自己处理,保姆嫌他个头大,太重,起居需要人扶持、抱起,说太累,做不了,我只好不断地涨工资,稳住保姆。

记忆力的急速下降,让他后来记不起自己曾经有过配偶,会问“我结婚了没有?”我们会笑说,没有,你现在才二十几岁,晚点再说。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无儿女或者有几个儿女了,对来看他的大儿子,他说是自己的侄子。问他有几个女儿,他冲口而出“不清楚。”

离世前几个月,他总是闹着要肉吃,说怎么吃也不饱。

我说有高血压和糖尿病的人,不能无节制地吃,他就说:“你饭都不让我吃饱!”然后又嘟着嘴,耷拉着脑袋,眼皮盖住眼睛,一副丧气相。

无数次拉锯战以后,我心里疲惫极了,又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饥寒交迫,便睁只眼闭只眼地任由他吃,自己也离开了,交给没有任何科学饮食观念的家姐来监管。很快,上月,他因呼吸系统感染不得不住进医院,临终前血检的各项指标高得吓人,身体的各个系统开始罢工,呼吸功能衰竭,出入气息十分困难,肉体又本能地要进行挣扎,于是胸腹部高高地鼓起又凹下,嘴张得老大,非常痛苦的样子,也很恐怖。

我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吐尽最后一口气。临终的那十多个小时,看着他如此受折磨,忍不住埋怨道:“早知这么痛苦,以前就该听我劝多锻炼身体少睡觉,少吃肉食多吃素菜可能现在会走得轻松一点”。心有余悸,有些不敢再回想那最后的一幕,也有些不相信自己就这么熬过来了。

接下来,送他入殡仪馆、火化、埋进老家乡下的土地,实现了他临终前几个月念叨了多次的“我爹妈喊我回去”的梦想。

父母亲的坟最后是合在一起了,对执意要把他们合葬的亲友们,我劝阻过:“他们生前的感情并不深厚,相处得也不和谐,死后何必非要这么紧紧地绑在一起!互相都烦啊!”大家回我以白眼和不理不睬。

此时,我想说,我多少了解他们的性格脾气,本想让他们死后的坟墓保持一米远,好各自安息,但是,不是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得了主,那么,念在他们生前我尽力理解、保护、伺候了的份上,就请原谅我的无能吧!其实,我还想说,我的父亲,怎么很多时候在我脑子里只留下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什么“父爱如山”“父爱无声”“睿智”“坚强”“深沉”“宽厚”等等相关的词汇,仿佛说的都是别人家的父亲。他更象一个自闭症巨婴,任由命运之手拨弄、戏耍,由一个年轻时在同龄人中受过最好教育的佼佼者、一个标准的知识分子堕落成日常起居都要人操心的甚至是任人摆布、欺凌的弱者,尤其是被逼退休后每天只关心有没有肉吃,有没有现成饭吃,有没有地方住,什么人生理想、生命价值全然散落为一地鸡毛。不知道他有过什么样的悲惨经历,不清楚他受过怎样的迫害,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从来不对人说,任由别人胡乱猜想。这种猜想,成就了儿女的自卑、压抑,他似乎一无所知。其实,新旧更替的时代,有过痛苦遭遇的人不少,为何别人可以从头再来、可以哪里跌倒哪里站起来,他就从此一蹶不振、破罐子破摔、褪化得失去了正常人的精、气、神?哎,这些话,以前他活着的时候,我说过几次,每次,他都是一副对牛谈琴的神情,丝毫不起作用,或者他当时有点触动,过半个小时后就抛到九霄云外了。后来,我便不再说。

至于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各种人性的弱点和局限,努力想克服那些弱点超越那些局限。奈何,仿佛遗传一般,我终究也如此平凡普通,便多少有些抱怨枉然来这世上一趟了。确实,我为何来到这个世界?是他们的计划还是一个意外?没有了父母作参照的后半生,我该如何行走世间?将来又会怎样与这个世界告别?临终时是孤苦伶仃还是亲朋环绕?是安祥自在还是要苦苦挣扎?我该问谁去还是谁也不问了?无语,纠结。

怔忡间,雨停了,又回到现实。一只蜜蜂在头顶上嗡嗡地叫着,我站起来与它对视,看见它眼睛里的自己,变形扭曲得失去了人样,便挥手赶它走。它不走,继续在头顶盘旋,嗡嗡地叫着。干脆不理它,闭上眼,轻轻嗅那来自田间地头的丝丝缕缕的青草香。

耳朵里传来远处一个小男孩儿的叫声“爷爷,爸爸啥时候给我买车子回来?我还要买飞机,他都得给我买。”那应该是个留守儿童。

一个苍老的男声坚定地回道:“都买,宝宝要啥爸爸和爷爷都给买,我们的都是你的。”

蜜蜂的声音没有了,它的影子也没有了,蓦然间,心明眼亮,所有的疑问都消失了。

站起身,疲惫仍存,见陌上花开,缓行于野,一个声音在天地间响起:这里,那里,天涯咫尺;离去,再来,寻常之事;恩怨是非,红尘之戏;缘起缘灭,万物定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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