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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母亲(段安琪)

guo  2018.06.26   大学之前   没有评论 总浏览数:67

年后匆匆返校,进站的人潮裹挟着我前行,我没来得及给身旁的妈妈一个拥抱。过安检后,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对她说向左转,向前走,再向前走。

她绕到进站口的西侧。在那里,我举着手机,她也举着手机,巨大的落地窗横亘在我们中间,从地板延伸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我冲着电话开玩笑地说:这场景就像在电影里,你到监狱里来探监。不过,分隔我和她的岂止这层严丝合缝的二氧化硅混合物。我去往北方,走向我的未来,让世界继续收割我桀骜的理想,在轰轰烈烈的批量生产中寻找自己的人生。而她留在家乡,被熟悉的过去包围,陪伴着年迈的父母,打理着日复一日的工作。我没有理由抗拒自己的责任,美好的东西总是要用沉重的代价换取;她不得不放手,一切的爱都指向相聚,父母的爱却指向别离。

我走上陡直的扶梯,车站外的她越变越小。伤情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

小时候,我也常常爬到阳台寻找她的身影。我常常打开窗户,手里抓着一只系上线的白色塑料袋,当北风灌进开口的一端时,它便胀圆了身子,扯着线狂乱地飞舞,我就是这样放着我孤独的风筝,望穿庭院尽头的街道,等待下班回家的她。

当等到很晚她都没回家时,我就开始假想她遇到了车祸或者突然人间蒸发,年幼的我有一个朴素的信念,灾难的发生总是出乎意料之外,所以我相信只要在想象中遍历所有糟糕的预设,上天就会放过我们母女俩。

  我的小学离家并不远,只要穿过一条没有信号灯的马路,就可以沿街步行前往。妈妈总会在710分左右目送我安全地走到马路对面,然后风风火火地在740前蹬车奔向自己的单位。而我每天都会在马路对面向她尖声大喊:再见,妈妈,再见!仿佛在向全世界宣称我有一个如此疼爱我的妈妈,无所顾忌。

  过往的车流从不淹没她的微笑和挥手,后来一天她却说:以后不要再喊了,否则坏人听到后就知道你身边没有大人,马路对面的我只能不舍的沉默转身。长大后,我逐渐成为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再也不放声大喊了,只是偶尔提笔写下自己的思绪,就像此刻一样。

  在我记忆中所有暖色调的部分中,爸爸往往是缺位的。从丧偶式育儿的家庭到真正的单亲家庭,我只有她,她也只有我。

  我爸爸在我记忆中是一个怪异且暴躁的人,他不肯与别人发生身体接触,洗完手后要用窗帘擦手,每次洗澡都要买新的肥皂和毛巾。他晚上直到深夜都不睡觉,这曾让我很高兴,因为门缝中倾泻出的光线让我睡觉时不会感到害怕。但其他地方简直匪夷所思,比如他不能忍受看到伤口,每次我因为玩耍摔破膝盖都得套上长裤,以防他看见后对我又是一顿打骂。一年夏天,我的伤口因此感染化脓,妈妈偷偷带我去诊所。在那里,医生把整块疤都揭下来清创,那种疼痛我至今难忘。我还记得,以前妈妈出门时总会带上我,只因她害怕我和爸爸独处一室会受到伤害。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正常,我只是理所当然地接纳着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尽管我很害怕他。

  但他也有另外的一面,他手不释卷,妙笔生花,我读小学时,他给我编了很多故事。他是工程师,年轻有为,经常出差到各地接活。他也是那时的文艺青年,喜欢写诗。他喜怒无常,但状态不错时,往往三言两语就能逗得我和妈妈笑个不停。后来,我才知道由于生活中的种种打击,以及他原生家庭的一些问题,他被确诊患有强迫症。十年前还是个对精神疾病讳疾忌医的时候,没有人理解他,只觉得他性格缺陷,无事生非。

  有时候他简直显得像从没关心过我和妈妈。妈妈告诉我在生我的时候,她到医院等待分娩,陪床的爸爸一个人吃掉了为她准备的,生产前补充体力的所有食物,然后坐在一旁自顾自地看书。在被推进产房之前,像所有年轻女孩一样,妈妈又累又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邻床的产妇心疼地给了她一块巧克力。就这样在一块巧克力提供的热量下,妈妈生下了我。

  后来,我九岁时,爸爸得了重病,他躺在病床上,不同的时间大家轮流照顾他,而他的表亲在陪床的时候对他不闻不问。他对赶来的妈妈说:我终于知道你那时的感受了。

  在他住院接受治疗到最后去世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没人领我去医院看望过他,后来才知道是他不允许。他担心那时还是个小孩子的我,看到插满管子的仪器,闻着消毒水的味道会感到害怕。

  这就是他的爱,像掺了沙子的水一样难以下咽。我试着抛开他父亲的身份重新认识他,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挣扎和痛苦穿透了我。不少同龄人觉得自己的父母简单、知足,自信于他们的权威以至于将意志强加于子女,却没想到他们也有着矛盾与脆弱的一面,在这个庞大而混乱的世界面前,即便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也稚嫩如同幼儿。父母也会犯错,有时这些错误甚至是不可原谅的,毁灭性的,就像他给我打下的这些印记,我悲观,孤僻,过去的阴影时常让我无法承受其重。长大后,我逐渐原谅了他,因为他是如此真实,他的沉沦与痛苦,压抑与绝望,也正是20多岁的我感受深刻的。也许人与人之间内心深处原本是相通的,面对这个庞大而局促的世界,我们都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就这样,他带着浑身的病痛和无法平静的内心离去了,他抖落枝叶和花朵,枯萎而进入真理。

  从此,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了,相依为命这个词,我深刻地体悟到了它的含义。我从没得到过他的疼爱,也不再会得到他的疼爱,我因此而成为一个不完整的人,尽管这一隐痛潜伏了许多年才逐渐显现。我在年幼的时候就见到了至亲的死亡,从此生活对我来说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不过,他走后的那些日子虽然艰难,但妈妈和我却认真地生活,互相取暖,我们裹在一条毯子里看着深夜的电影,一起去逛书店然后把书架塞满,互相投喂好吃的东西,分享所见所闻的新鲜事,常常放声大笑。妈妈就这样变成了我的姐妹和朋友,她放手让我自由地安排学习和生活,我们甚至养了一只小兔子,学习到深夜,我就在指尖上蘸点酸奶伸到笼内,它伸出冰凉的舌头,舔得一干二净。

  两个女人,或者说两个女孩在一起的生活是幸福的,尽管会遭遇了亲戚的白眼,邻居的欺侮,尽管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地度日,以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但当我们把世界关闭在门外的时候,我们就有一个充满温暖的家,从那时候起,我逐渐成为了一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

  我曾认真思索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嫁人和生育,我想起老照片上那个头戴宽边帽,穿着白色长筒袜的妈妈,她温柔地笑着,好像未来的光芒已经照射到她的前额,好像她很渴望很自豪,已经准备好迎接它了。但后来,她却失去了生活的无数个可能,被她悲剧性的丈夫和年幼的女儿缠累一生。张爱玲说,男人对女人最大的赞美是向她求婚。可我觉得,女人对男人最大的奉献是答应嫁给她。我不打算结婚,我想一个人生活,我只需要一间十平米的斗室,用一点时间就可以收拾整齐,让每件衣服都散发出清爽的气息。我将一个人读书、煮饭、对空气自言自语,在宽阔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偷听路人的对话,观察地面的裂缝,百无禁忌,别无挂虑。不要丈夫,不要孩子,我笃定地告诉自己。

  那么,我可以就此搁笔了,故事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我本不需要再考虑家庭和婚姻。我将傲若孤岛,永远孤独却永远自由,可是就在这时候,我恋爱了。

  谁能想到在这个园子里,我竟遇到了喜欢的人,他是否会是我渴望已久的晴天?

  向着求生的道路,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奋身孤往,难道也有一种可能,有人会与我携手同行?

  在这片不再湛蓝的天空下,如果有一双眼睛与我一同哭泣,那么生活也许还值得为此一搏。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去爱一个人,却出现了比预料更多的坎坷,有时我心中也会任性地希望他疼我爱我,并且自始至终只爱我,以填补那个记忆的阴影里冷漠暴躁的男人带给我的创伤。可一次次失望后我逐渐懂得,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他有过曾经沉溺其中但最后失去的感情,他有自己的烦恼,而我的伤口不是任何人的责任,我必须自己给自己缝合。1960年南极科考队唯一的一名随队外科医生发起了高烧,右下腹疼痛,可千里之内没人救得了他,于是他给腹壁注射了局麻药,对着反射的镜像自己动手术切掉了阑尾,而我要做的不会比他更艰难。

  不少人认为,单亲家庭的孩子性格悲观,思想极端,缺乏安全感,未来组建家庭时,也往往不能很好的处理两性关系,他们的孩子又带着阴影成长,就这样一代又一代,阴影像病毒一样垂直传播。我理解这样的观点,爱情带给我的忧愁也远大于它给我的快乐,有时我过分严肃,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作为女朋友的责任,直到疲惫不堪,有时我又对这一切充满厌倦,我狂妄地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那为什么还要爱别人呢。我翻来覆去地想,在失眠和怪诞的梦境中度过一个个夜晚。

  像所有患了渴爱症的人一样,我其实不会爱自己,从来无法接纳自己,我以为只有做到完美无缺才可以得到别人的爱,这令我感到无比痛苦。双亲家庭中也不乏带着原生家庭阴影的人,他们仿佛透过布满裂纹的玻璃观看世界,童年的烙印像毛细血管一样在生活的各处蔓延着,遭到这样的对待不是他们的错,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只能学会爱自己,给自己安全感,别怕背负着创痛前行。

  或许未来我会组建新的家庭,如果能走出这片死阴的话。我愈发对这样一个事实深信不疑,幸福的家庭首先取决于夫妻之间的关系。我在内心描绘着理想家庭的样子,它不是一个牢笼,不会用所谓安稳限制未来的无限可能,相反,它是我去探索这个大千世界时稳固的支点。在这样的家庭中,女人不必将全部激情倾注于与电水壶上一块污渍的斗争之中,她可以在外面的世界证明自己的价值。而当有一天,她皮肤暗淡、容颜老去,她也不必伤感,因为岁月赠予她的礼物足够丰厚。男人也不是传统意义上那个冷峻、沉默的父亲,他要温暖地拥抱自己的妻女,用长满胡茬的脸亲吻她们。女人不需要向男人索要任何东西,因为她在自己的事业上独当一面,想要什么都有能力自己取得。男人也不会对洗衣、做饭袖手旁观,尽管他不喜欢做家务,但为了维护家的温馨和舒适,他必须出力分担。很重要的一点是,即使她已经嫁给他,即使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当她在婚姻中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时,她要有随时脱离的能力,有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勇气。

  家庭教育自然也同等重要,我认同洛克的观点,人出生时心灵像白板一样,如果我有孩子的话,我希望他/她心灵的白板上缀满花朵,眼睛永远清澈明亮,然而仅有纯真的心灵是无法在世界上生存的,家庭不仅仅要给孩子庇护,还要教会他/她更多。我的妈妈不擅长高谈阔论,很多时候她辩不过我,就笑着责怪我狡辩,但她却用行动教会了我很多。就像我读初中时,为了求学我和妈妈租住在一幢鱼龙混杂的筒子楼,为了防盗我们不得不把自行车扛到楼上去。在狭窄的楼道里,她风风火火地扛着自行车走在前面,我也用瘦弱的双手抬起自己的车子,步伐有些颤抖,却也倔强地,一步一步地努力跟上她。早年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生活的战场上厮杀,然后学着她,冲向前方的枪林弹雨。或许我本是块废铁也不成,却因她而学会像精钢一样打磨自己。

    几天前看到朋友的一条票圈,他写道,早上搭地铁时,隔壁坐了一对母子,孩子童言无忌,说未来美国要统治世界,会打中国,中国还要和俄罗斯联合和全世界开战。孩子天马行空,母亲想要纠正他的观点,却语言苍白,张口结舌。他坐在旁边听了很久,心中百味杂陈。他说,这位母亲本来可以趁机给孩子科普一下国际法和国家关系等概念,却发现自己没有储备知识和表述的能力,只能任凭孩子的头脑被道听途说的流言所占据。为人父母,应当勤于思考和学习,应当学会理性思考和运用逻辑能力。当发现孩子所关注的事物已经超出了自己熟悉的领域,父母应该去重新像自己的学生时代一样,保持一颗谦和的心,对新事物从头学习。

  如今,来自家庭的伤害时时处处的发生着,而我们自己遭受的创伤很多也尚未愈合,但我们只能与过去和解,从自己这一代开始截断这条沉重的传递链,“没有法,便只能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如果不曾有人为你背负起那扇沉重的闸门,就自己去背吧,给你的孩子以光明。这很心酸,不过每个和你有相同经历的人,他们都会明白你战斗的是多么孤勇。

  读大学后,我和妈妈不仅地理意义上变远了,她也从我生活的中心退居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我得选择自己的道路,照顾好自己的生活。每天晚上我都给她打一个电话,我不愿和妈妈视频通话,因为书桌上那张小小的屏幕会唐突地指出我们两地分隔的现实,而当我走在黑暗中的跑道上,向耳机里的她滔滔不绝,则会感觉像过去无数个漫步的夜晚一样,她就在我的身畔。我也很久没再去过天龙山上那片墓园看他,放下鲜花和糕饼,离去后待满山的乌鸦啄食。我却时常想起他,想起他在我身上打下的印记和萦绕不散的忧愁,当它们压得我透不过气时,我会怨恨他,但当它们赋予我看待世事深沉的眼光时,我又感激他。

  上天,我无法预知未来,设想一个美好的未来对一向悲观的我来说是个奢侈的念头,有时仅仅是看到幸福这两个字就足以让我热泪盈眶。望向远方,我的父亲母亲,深爱的人,依恋的家,都将变成短暂的相聚和匆匆的离别,同时却也成为我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的烛光。这一点烛光也许无法驱散前程的迷雾,但它会在夜里对我说话,告诉我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是孤身一人。知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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