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Top

你看着我远去(杨嘉仪)

guo  2018.06.25   大学之前   没有评论 总浏览数:70

距离春节的倒数第三天晚上九点我回到家。

出了高铁站,湿漉漉的沆瀣气息扑面而来。与北京的干燥而冰冷的空气不同,家里的味道永远都是湿漉漉的、混杂着泥土与花朵的芬芳的,即便是在冬天,即便带着浓烈湿气的冷风会钻到你的每一个毛孔里。

距离我上次回家已经六个月。夏天的时候为了申请多积攒一点实习经历于是整个暑假都在实习,接着十月的长假也因为课题的关系没有回家,再接着就是繁忙的、独立走过来的申请季,同时应付着乐团表演和经双忙碌课程的一整个学期。一眨眼的功夫,碧叶尽染又飘零,已然是冬天。又是因为之前那份实习经历不够漂亮投了两个月简历终于选到一家满意的但是老板只准了三天假——所以我的寒假就只有八天。我在忙碌的日子里感到了自己的成长。岁月飞速流逝的时候,我也不再是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小朋友,我独立地生活,工作,开始面对生活里开始出现的种种难处,也慢慢学会跟命运开出的一个又一个小玩笑坦然相对。我也知道,是我爸妈让我成为这样的人。

走出高铁站的时候我知道我会看到他们,然后他们会端详我一会儿笑嘻嘻地牵着手带我开车回家。这几年每次回家他们都依然很好,也依旧年轻,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只是我在回到家喝甲鱼汤的时候,我妈告诉我说我舅婆最近不太好,癌细胞扩散了,一直住在上海的重症监护室里,估计春节就要在那里过了。

几天之后的大年初一晚上很突然地,我们送走了那个永远一头银发、永远笑着叫我心肝宝贝的、年轻时候眉眼如画老了也依然比别的老太太美貌的,我的太奶奶。这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到医生说死亡,也是我第一次作为急救病房外的一员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被我的三姑二姨们推进去看到躺在那里的、没有呼吸了的她。她八十九岁,但我们谁都没想到她就这样走了。无疾而终,四世同堂,多少儿孙在她灵柩前哭得撕心裂肺,她是幸福的。但我还是舍不得。我还想再听到她叫我一声心肝,我还想再收她悄悄塞给我的、总是比别人多的压岁钱,我也想让她知道我几天之后就能拿到美国藤校的录取通知了,她会很得意,还会跟她的麻将搭子炫耀她的重孙女儿的,这些我都知道。

从上大学开始,每次回家,好像总是在不停地送走一些人。前年的清明节回家送走太外公,前年暑假送走太舅婆,今年就是太奶奶了。一个个年迈而温柔的生命逐渐消失。妈妈说他们都挑我回家的时候离开,这未尝不是一种眷顾。我相信促成这种惊人巧合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我也希望未来将要离去的你们都能再让我回家看你们一眼再走吧。

我们家是大家族,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太奶奶养育了七个子女,所以我们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东家吃到西家好热闹。跟许多人家一样,我们也有时会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吵闹闹的,亲戚中也有富裕的也有要省吃俭用过日子的。但是每次聚到一起的时候每个人都开开心心,不知道是许多日子背后的艰难被悄悄隐藏起来,还是温暖的地方总能抚平悲伤。我是在充满爱和温暖的地方长大的,至少在我不断成长着的眼睛里看起来一直都是这样。但我逐渐地感知到,我即将面临更多的离去,这也将意味着这个大家族将会不断地缩小再缩小直到变成很小的个体。有衰老生命离开的时候自然会有年轻生命降临,不过,离开的速度好像总是更快一些。而我,很少有机会再参与到这些即将离开或即将到来的生命里。因为我不会留下,作一个生动鲜活的角色停留在他们的生命里悲伤欢喜,我顶多能作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大多时候静默无声。

我从小成绩好,做什么都出色。读着最好的学校一路走来,考上北大就意味着我要离开了。而我们那里的孩子总是不愿意出去的,要么南京苏州,要么杭州上海,江南地区嘛,离家近,哪儿都好。而我,上大学是在很遥远的北京,以后还将离开这片土地飞到大洋彼岸去。我们那儿很多家庭都会让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考个公务员留在家里。可是我爸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话,我爸常跟我说的是你要是留美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住,你要是在北京我们就去那里买房子,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不用担心。更不同于其他家庭的是,我爸妈从来不催我找男朋友,他们说永远不要找不合适的人,就算老到四五十岁,爸爸妈妈还会一直在这里。这让我觉得温暖。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要独立,要坚强。所以我也很争气地独自走过来了。但不知怎么,明明跟家里关系很融洽,我也很少想家,很少思念某种特定的食物,也很少像其他女孩子一样给家里视频打电话。同样,我爸妈很少给我打电话,顶多微信关照,也一样把他们的生活过得有声有色。工作之余他们经常出游,我妈在家读书写作,我爸出门打球看球赛。仿佛他们的生活里缺少我的参与也并不会有太大的波澜。但我们从不觉得彼此冷漠,在一起的时刻也依然互相依恋亲昵。这是好的。

有人说,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就是我目送着你的背影渐行渐远。但我希望,尽管生命凉薄,盛宴终将散场,你也依然能够在我离开的时候早些回头,去过属于你的斑斓的可爱的生活,我们在彼此的生活里有声有色;而我也能在你离开的时候,因为看到你在没有我陪伴的时候依然活得那么舒服自在,而欣慰。希望你们都好,我也好。

 

发表评论

You must be logged in to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