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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漂浮史(尔缶橙)

guo  2017.06.08   我的大学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43

刚跨进这园子的一个月,我每天都是飘着的。脚踩在地上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悬浮感:“我真的在北京吗?我真的在北大?”对于一个十八线小县城出身的小姑娘,北大始终都是作为一个梦想和幻影存在。而因为它在日常语言中过于随意和常见的使用,“这孩子一看就是北大的料”,或者,“你考上北大清华,爸爸妈妈就如何如何”,使得这个名词变得更加遥远而不切实际。我至今都记得,得知我考上北大后,亲戚们乍见我的眼神充满陌生(和若有若无的敬畏)。爷爷在村子里每天挺直了腰板的炫耀,又悄悄地与父亲议论,“还是咱家的祖坟风水好。”

乃至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摸索北大是个怎样的存在。我出于对文学和新闻的热爱选了中文系(之所以不报新传是传言课程太水),然而第一个学期的必修课毫无文学,而由于初入学毫无经验,课程不过是盲人摸象地乱选,看着课程名字感兴趣,结果老师却大不尽人意。导致我大一一年都在痛苦和迷茫中度过。不知道自己来北大学的是什么,不知道北大有什么可得意之处。那段时间是我的生活毫无乐趣,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未来何在,只好在豆瓣上一首一首地贴自己写的短诗。有时候不留心回宿舍,会突然撞到自己的舍友卷着被子在床上哭,然而不熟,到底没法安慰。

因为对校内印象不好,所以选择结交社会上的人。参加各种豆瓣的同城活动,现在想来只觉得惶恐。阴差阳错认识了一个哲学系毕业的师兄,每周日参加他组织的读书会,只觉得这是自己蝼蚁生活的唯一一束微光,而这使得““参加读书会”对当时的我来说几乎是充满道德崇高的举动。一年的书读下来,突然之间明白了自己的方向,于是退出读书会,返回学校。

二、

其实看卢梭的《忏悔录》,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那些猥琐而无聊的事情。比如他十四五岁的时候流落到修道院,因为貌美差点被一个摩尔人猥亵。摩尔人试图亲吻他自慰的情节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至于把这件事描述给朋友然后细细观赏她们脸上的“卧槽”神情,一度成为我的低俗趣味之一。所以试图从《忏悔录》里去勾连卢梭的个人经历和哲学思想,真是艰难又冒险的举动。摩尔人的意义何在呢?被人猥亵的意义又何在呢?作为公共性的自传文本,《忏悔录》的面面俱到是想告诉他的读者什么呢?仅仅是印证他的“真诚”吗?

而“真诚”作为最高价值取向的危险便在于,它会漫无边际地滋长、吞噬一切试图塑造意义的理性精神。政治课上,我听到男生上台,问:“我们作为屌丝除了宣泄愤怒还能干什么”(两年前屌丝这个词还很流行);古代文学课上,我听到同学义愤填膺地批驳元曲的作者是充满白日梦幻想、写故事毫无逻辑的直男癌重度患者。大概一个权威泯灭后的大众民主时代,从卢梭开始的、(作为空洞形式的)真诚与平等(也只好)成为现代化所推崇的最高价值。原因无他:除却情绪与程序,公共讨论还剩下什么?于是越来越厌恶大而泛之的讨论,尤其许多讨论课上来就问“你觉得怎么样”。只好沉默。

其实刚入学的时候喜欢论辩,在公共场合发表言辞,与别人就时事来回往复地切磋。那时常常怀揣一种使命感,写着写着浑身的热血都在奔涌。有位先生对我说:“你身上有种非常中文系的气质。”我不说话,因为入学来从未对中文系有什么归属感,而我的性格又恰好契合了外界对中文系的某种认知:指点江山,飞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而私下里的我却感到迷茫而毫无根底,言辞如河流一般飘渺易逝,说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一种公共意义的修辞。寻找某种不变的东西是这样困难。

偶然一个机会,陪早已毕业的师兄去拜访陈平原先生,师兄请求青年寄语之类的文字,陈老师摆手说,我不说这些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我们说了你们反而烦,不如不说。这话在我脑子里响了很久,始终在反思,如果“父”的主动退位能够阻拦弑父模式的重演,那么我们这一代人又将凭何确立自己?(毕竟,杀戮是最简单的继位方式了)

三、

保研之前去拜访老师,老师问:为什么想离开中文系?

突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支支吾吾道,不想呆了。(越学越觉得自己像个sophist)

后半句到底是没敢说,因为太不客气,主观性也太强。而很久后看到个段子,大意是,如果《普罗泰戈拉篇》放到今天,场景应该是设置在大学里的文化研究中心,普罗泰戈拉作为文化研究/文学批评的知名教授,而苏格拉底和普罗泰戈拉争论的诗篇则是以晦涩著称的马拉美。看到的时候真是觉得很好玩。

同时又感到有些失落。(大概是因为错过了表忠心的机会?)

四、

保研面试的时候,有个老师问我罗蒂对诗歌的看法。许是看到我在诗歌比赛中拿过奖项,老师有些好奇,也特地说:回答不出也没有关系。

果然是没有回答出,只好讪讪笑了两声。(感觉自己像个智障)

然而出来时真是觉得心灰意冷,觉得肯定是要落选了。那一刻对自己的大学生活充满沮丧与悲愤,整整一个下午卷在被窝里想自己的未来。有一瞬间几乎是想放弃自己的学术之路,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其实对我这样的家庭,直接就业才是最被理解的方式。就不必每次回家的时候面对亲戚的眼光:“这样的学校,出来一定能赚不少钱。”或者妈妈的困惑:“你到底在学些什么?”再或者她的担忧:“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还是要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想想有一天她转给我推送“想生双胞胎应该吃什么”“怎样判断自己生男生女”时我的内心)

女性上升所面对的困难,阶层越下,越看得明显。我在济南转车,滴滴司机比我大不了四五岁,冲我说:“女人吧,就应该呆在家里照顾小孩……”我笑,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只好微笑。他看到我笑,却有些不好意思:“哎你别笑,我真是这么想的。”

然而聊到另一个话题,他又跟我感慨,“我们这些学历低的,只能搬砖。”我:“哥,学历高的……也是天天搬砖。”他反而乐了:“哎话是这么说,不过你们搬的砖能跟我们搬的砖一样吗。”接着又同我抱怨小孩天天玩平板电脑。

非常有意思,即便是对同一个人,态度的分别也能看出许多的对抗因子。他虽是有意识地区别男女地位与功能,然而却又进一步地让位于学历所象征的社会阶层的区隔。作为社会意义的仰视者,他必须努力为自己的下一代打造上升渠道,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而作为生理意义的俯视者,他已先天地取得了评判女性的资格。

寒暑假在家里,父亲时常发表一些诸如 “女司机就不应该上路”或者“要做一个有智慧的女人”之类十分有意思的话。我与他吵了两年便学聪明了,在家里学会避开这些唇枪舌战的话题,或者以沉默待之。每每如此。所以如果以左右划分,我一定是个女性主义光谱中的保守大右派,知道了所谓的政治正确不过是一套精致而光鲜的话语系统,更知道一旦面对愤怒的底层,话语本身只会曝露自己的狐假虎威。(而这“虎”也不过是一只纸老虎,知识分子面对自己的出身只会惶恐、忏悔、怜悯。)

——然而保研结果出来,竟然是保上了。

五、

大四下学期意外选了Z老师的中国美学课。

在燕南园上课,房间里头有潺潺的流水声和泡好的香茗。每进一个同学,老师便客气道:“这里有泡好的茶,渴了便自己倒。”或者带了些小惬意的笑:“我们这个环境还不错罢?”

老师自己买一块小白板,遇到引用的诗句便笔走龙蛇地写下来,每一句都漂亮地让人心里挠痒痒。再低头看自己的狗刨字,才体会到什么叫“判若云泥”的差距。Z老师待人却极谦恭,令人不自觉地想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其人作为又分明带了些风轻云淡的道家意思。(正是如此,我总觉得,相比西哲,中哲更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而存在)

是的,总有一些人,能够让你在短短的一节课时间,迅速联想并确认那个只存在于历史和故事中的“老北大”。

六、

自我曝露总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它意味着你所写下的一切都将定格而成为别人脑中的印象。而事实上,正如那句老套的微博鸡汤所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永远也无法靠近彼此。正因如此,这短短的只言片语既是救赎,也是罪恶。所以卢梭拼了命地说我真的是面面俱到、面面俱到地写下了自己的每一件事,请你们给我一个公正的评断——是的,不是上帝,而是读者。作者被轧平在他的忏悔录上,而读者手执权杖,扮演一个无需十字架的上帝。

我胆子小,害怕这样的定格和审判,只好用笔名投稿。写下这样的只言片语,有些与北大无关,不过是为了证明:没有人能够单独在这园子里获得救赎。大学四年,也不过是为了挣脱它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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