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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图书馆(姜子莹)

guo  2017.06.08   我的大学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49

若有人问我,北大最教人留恋的地方是哪里?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图书馆!”北大景观简称“一塔湖图”,“塔”为博雅塔,“湖”是未名湖,“图”即图书馆。可见,图书馆是排得上名号的。未名湖的柳色新新、桃花带雨自然是撩人情思的,博雅塔的质朴古拙、秋草虫鸣固然是教人感怀的,那挂了牌匾的西门更是经典符号。然而,论广博论精深,当属图书馆。我不是一个渊博的人,没法引经据典,因历史掌故而爱图书馆。我只能凭着我的感受,一寸一寸去体察图书馆。像熟悉一个人,在柴米油盐的日常中,生发出淳璞的情谊。吾之爱图书馆,真也,深也。

作为一个南方人,我对北方的四季鲜明尤为敏感,也尤为享受。于是,我对图书馆的认识,也和四季有关。从北大29楼出来,往近了说,有两条路通往图书馆。夏天,我喜欢从图书馆东门一路走。经过百周年讲堂,可以乘凉,也可以顺带了解演出名目。凡昆曲、交响乐必看。有时广场上的积水倒映出讲堂的柱子,象牙色,亮晶晶的,很美。讲堂边,是一条宽敞的路。路的两旁,是浓荫的树。绿色的光斑铜钱一样洒落。你会想仰着头,去接那些落下来的光斑。心气平和了下来,去了燥热。走过铜狮子,拾级而上,一抬头,就是恢弘的图书馆。青灰色的墙和瓦,翘角,古典建筑风格。若背后有万丈霞光或是璀璨星河,图书馆的气度非凡就彰显无遗了。秋天,我喜欢从图书馆南门一路走。顺着燕南园的外围墙走,有一地梧桐叶。梧桐叶是枯的,打着卷儿的。踢上去,轻飘飘地飞。踩上去,脆生生地响。有孩子拉了妈妈的手,去捡梧桐叶。要大的,平整的,形状好的。拿回去做标本,做书签,做大大的面具刚好遮住小小的脸。赶了大清早,能闻见食堂飘来的红烧肉的香气,很浓郁。路过第二体育场。有人打太极,有招有式;有人打篮球,一蹦一跳。都是那么活泼泼的,有生气。

图书馆的一层是阳光大厅。有一个圆形穹顶,可以采光。有阳光,更美的是星光。晴朗的夜空中挂着明亮的星星,映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于是,它有了“星空图书馆”的名字。专门的阅览室很多,我喜欢的有四个。五层的教参阅览室。百叶帘落地窗。往北边看去,是博雅塔尖,晴天里背景很干净。往东边看去,是北大的中轴线,贯穿图书馆、北大东门、成府路。夜里灯光闪烁,尤其好看。大一时候去的多。课上开了书单,我就顺着书单,一本一本找来看。没有入门,大多看不懂。冲一杯咖啡提神。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书却没有翻过几页。神没有提起来,卫生间倒是跑了好几趟。三层有个特藏阅览室。桌椅较为精致。桌上放着一盏绿罩子小台灯。电影中民国人物的书房中常见。老实说,我没有在里面读过一本书。照片拍过不少。这是学生们毕业照惯常的拍摄地。得找机会坐在小台灯下,读一本烫金牛皮小书。想想都很过瘾。二层靠南是保存本阅览室。图书馆几乎所有书籍都会在这里留一本,作为保存的底本,以备不时之需。书籍不准外借,只能在室内阅读。写好借书条,和学生卡一起交给管理员。管理员用蓝铁夹把两者夹好,放入木卡槽里。同时,取出一个红皮借阅证递给你。稍等片刻,听着自己的号数,就可以到前台取书。阅读完毕,还书还证,方可取回学生卡。这简单的程序,在我看来,却有传统有古风。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我最喜欢的是文学阅览室。确切说,是文学阅览室门口的自习区。这里位于图书馆的侧翼,一般人很少来。宽敞,安静。有一排很大的窗,采光好,风景也好。有一排储物柜,可以上锁,很方便。阳光打在储物柜的铁皮门上,亮闪闪的一道光,很迷人。更不必说古红的落日余晖了。我之喜欢这里,不全是为着环境,更是为着一段经历为着几个人。

我从小喜欢写作,喜欢文字,一心想进北大中文系。因为父母亲友的“劝诫”,高考后我阴差阳错报了政府管理学院公共管理专业。我不懂这个专业,也不打算去弄懂。我只觉得,违背了本意,很拧巴。于是,我无心学习。再加上初次离家远行的乡愁,从小县城到大都市的转换,我感到种种不适。我把这种状态不佳归因于专业不对。我再次萌发了进中文系的念头,以为这是唯一的救赎。大二那年,我筹划着转系。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四五月光景,天晴得很透。静园的紫藤萝上了架。经过了笔试和面试。结果出来了。我没有被中文系录取。我感到晴天霹雳。我感到极其痛苦和无助。我大哭了一场。痛到后面没有知觉了,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我被逼到了绝处。我别无选择。我只能绝处逢生。我狠下决心,要读好现在的专业。收拾好书包,我就去了图书馆。对,我去的就是文学阅览室门口的自习区。那段日子,已临近期末,我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我经常是要到闭馆,才极不情愿地起身回去。那段时间的闭馆音乐,我永远忘不了。是《夜的钢琴曲五》。那个熟悉的位置和那首熟悉的曲子,陪我熬过了艰难的岁月。于是,我与图书馆结了缘,与文学阅览室门口的自习区结了缘。而那首曲子,就是图书馆,就是我的梦,我的青春。

自此以后,我就常去那里。日子久了,就见识了几个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中文系硕士生。一副老式眼镜,缺了口,永远擦不干净。她看起来很老,四五十岁。很干瘦,像快风干了的皱皮丝瓜。她看书很仔细,勾勾画画,一本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一个是行为古怪的大叔。他秃了头,套了几层不着调的衣服,后面一个双肩包,前面一个斜挎包。他每次上楼梯都很沉重,扶着把手,喘着粗气,走一步,就念一句“我要学习”。有一段时间,他天天来,天天上楼梯,天天念上几十遍“我要学习”。他们两个,我都没有讲过话。还有一个,是图书管理员。西装革履。很年轻,才从本校毕业。因为喜欢看书,就暂时找了这份工作。攒够了钱就辞职,骑车环游世界,去远方看看。这与我所熟知的“年轻时要奋斗”的讲法很不一样。“年轻嘛,有梦想就要去实现。”他说。他养了几盆多肉,放在窗台上。我每次中途休息,都乐于去看看那几盆多肉。多肉向光,长得很好,绿油油,水汪汪的。有一天,他突然提出要送我几盆多肉,说自己快离开了,希望有人能好好照顾它们。后来,就再没有见到他。看着多肉,我脑海里常常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望无垠的原野,湛蓝的天,厚实的云,一个骑行的人消失在远方路的尽头。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定期更换。等到我本科快毕业时,有一天又听见那段熟悉的旋律,是《夜的钢琴曲五》。我的泪水止不住落了下来。当时,我站在阳光大厅里,站在圆形穹顶下,站在星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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