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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这件小事(姜蕾)

guo  2014.12.17   大学之前   Comments Off on 吃饭这件小事(姜蕾) 总浏览数:2,551

今天的我说起吃饭,想到的不是民以食为天,而是高中时代我的学习和生活。那时的抢饭,不外乎是犯傻,热情的冲动,稚拙地表现自己,完全不必要的对饥饿的忧虑;那时的不抢饭,也不过是短暂暴露了学习生活的本质:这些近乎矛盾的一致,构成我的高中时代。

 

(倒计时)

3分钟。穿上外套。

 2分钟。紧紧鞋带。

1分钟。最后检查一遍,饭卡、纸巾、水瓶子、苹果,看看带齐了没有。

继续拿起笔来做习题,或者哇哇地背课文,但已然紧张起来,浑身颤抖。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班内有一股压抑的暴风雨前的味道。重心前移,脚尖踮起,腹背绷紧,膝盖弯处形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夹着凳子“拔地而起”;紧攥的双拳里捏出一大把汗,双眼死死“钉”住面前的笔记,仿佛要再临行前再看它最后一眼,又仿佛要透过它看向另一个即将奔赴的战场。将教室里浑浊浓重的空气深吸入肺中,轻轻地挽留,不肯呼出,像是要把所有的空气存储起来。大家都在沉默,在沉默中等待一次伟大的爆发。这一刻,除了睡觉时的神圣之静,便被莱州一中学子赋予全部的庄严。

音乐骤然响起,我像被针扎了一样“啪”地弹起身子,头脑一片空白。耳边是熟悉的音乐(我们的校歌),那么清新优美,朝气蓬勃,带着红日初升其道大光金光万丈穿云破雾的灿烂,一听就是早饭铃。但是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等意识稍有恢复,我已在“噔噔噔”地下楼了。意识复苏的时候,我已经开步跑在红砖地上,双臂微张,奔向食堂。——我这是要去抢饭呢!

基本上这就是我高一刚开学那一个月来三餐前的状态。每个人刚到一个新环境都会有一点不适应,每个人刚开始住宿生活都会犯傻。纵观全班后我发现我是最傻的一个:不就是顿饭!紧张什么!下课前几分钟拿去紧张了,第一次月考你不输谁输!

但是没有办法,总担心自己吃不饱,这种担心一直到一个月后才渐渐消除了去。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有时经常会有一些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忧虑,并且在这种忧虑的支配下不受控制地热血沸腾。记着上学期看见一期校报上学姐写的关于吃饭的问题:“在一中这地儿,排遣抑郁的唯一方式就是吃。”我笑后茫然:为什么我就连个抢饭的正当理由也没有?人家是为了“排遣抑郁”,我是单纯地为了吃。我之所以跑是为了赶在多数人前进入食堂,从而避免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望饭兴叹“咫尺天涯”。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吃。

为了吃,多不好意思。作为一个学生,一个“小知识分子”,把“吃”这件事整天挂在嘴边上,多难为情啊!我的很多行为还是不由自主地受到老师的喜怒哀乐的影响,包括我的思想。老师就曾坚决地反对我们大吃大喝“不像个文化人”,吃饭、睡觉,这种庸俗的事情只有小市民才会关心,怎么能够在胸怀大志的一中学子口齿间流淌呢!无数的学哥学姐们已经告诉我们,睡觉是学生时代最为人所不齿的,却没人提起吃饭。网游证明你智慧,早恋显示你有心,睡觉(尤其在课堂上)则是毫无优点的又懒又呆的象征。但是没人提起吃饭,从没有,可见这吃饭的地位连睡觉都不如了。睡觉至少显示出你累了,让人联想起你这几天来多么拼命,但是大吃大喝就没这个功能。只见过劳累过度倒头就睡的,没有累坏之后埋头便吃的。馋似乎比懒更坏,那些馋孩子总是最容易告密、叛变。我很不解,同样是生存的需要,为什么只崇尚静态的睡却鄙弃动态的吃。就连老师都是这样。大休回家前,老师有时会说:“都累了啊,回家补补觉吧!”从来没有老师会说:“大家真不容易啊,回家补补饭吧!”我按按空瘪的肚子,看看我们高一时代亲爱的班主任:高挑、庄严、绝对的奋发图强并以她的标准严格要求我们。我突然害怕地想到,万一我哪一天敢无视“死在床上”的结局定式、在进餐时由于疾病的突袭倒在豆浆油条之间,老师一定会不承认我这个学生的!!

一天又一天,生存的必备需求就在我的口腹之欲与面子之间流连徘徊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化为我不像话的奔跑,为此我的400米成绩还奇迹般地成了班里第二。没有办法,一中的食堂布局与大学迥然不同。莱州一中新校园的5所餐厅扎堆聚集在校园的中心地带,是彼此相连的石头建筑,其之于校园正如京津之于神州。食堂内部也不存在打饭窗口这种东西,食堂从来不吝于把与饭菜亲密接触的主动权交给我们。这里只有半开放式的打饭处,摆上几张桌子放上今天的饭食,每种菜只有定量的几盘。要想吃到——抢到便宜或者味美的菜,就只有在三餐铃响后同全校(新校区)6000名同学一起以万国来朝的姿态冲向餐厅。

跑在路上,最揪心的就是满校园人潮涌动(这种情况在中午尤为突出),我挤不动更跑不了,最痛心的就是有些男生的行为。“男生的天性是爱好运动,你们把男生的天性都丢到一边?!”八年级的班主任曾在一节效果奇差无比的体育课后痛心疾首地斥责班里的男生们。我当时不太理解:人人都有选择动与静的权利。但是直到这时我才领会到尹老师当年那句话的正确性,也痛感磨磨蹭蹭与动如脱兔之间的天壤之别。我看着前方那几个阻挡我前进脚步的背影:乱蓬蓬的头发,灰色或黑色的外衣,肩膀撑得很宽,到腰间蓦然一窄,下面是细瘦的两条黑色裤管,色彩斑斓的鞋子犹犹豫豫地落在红砖上。时间长了,我竟开始憎恨起灰黑两色来。即使对于时尚反应迟钝的我,看着满校园的男生从秋叶一落便像传染一样纷纷穿上这种外套的状态,也足以看出这种类似呢子的面料如当年的帆布板鞋一样是又一轮潮流。此类外套的一大特点就是有着极具韵味的腰带,在腰间松松地绕了一圈之后在腰后臀上形成一个倒三角,看起来酷似一件小袖狭身的浴袍,再瘦一点的男生竟可以把腰带再从扣里解救出几分,拖着那一截腰带蹦蹦跳跳地走来。秋风乍起,发丝拂动,衣带纷飞。那灰黑的外套比女生的紧身衣更有魅力,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前方那看起来已经被束得盈盈一握却仍显宽松的衣料里到底包裹着怎样的一缕小蛮腰。我看着眼前抖动的半截腰带,想到餐厅里已经摩肩接踵,自己却仍被这几个小蛮腰挡在一中的小路上,不禁咬牙切齿捶胸顿足。

急匆匆赶到2号餐厅,餐厅里的人都漾了出来。手刚摸到一个托盘,随即被后面的人拥入打饭口。围着当中的几张并排的桌子,女生们各有各的目标:馒头、米饭、饼或者包子。我被人挤得前仰后合,有几次被远远扯回又有几次差点扑到菜上。在这种情况下纵观全局决定打哪一种菜非常不容易,要从几盘菜中挑出一盘成分最足的并将其收入托盘中更不容易。有时你的手明明冲着茄子去了,拿出来一看却是一盘醋溜土豆丝,上面还不知什么时候被扣上了两块木耳,仔细一闻竟还有股酱油味!这个时候再回去换一盘茄子就太傻了,你在审视你的战利品的时候茄子就已经被人拿光了。还是土豆丝好,又便宜,又好吃,配馒头配米饭都好,上面还不知什么时候被挤饭的女生附加了一点东西,用一份的钱多吃一点,谁还能傻得回去换换。

挤归挤,急归急,到底不至于吃不上饭。在一中关于日常生活的管理中,我最全力拥护的便是男女分餐制。倘若一中的男生女生都在一起吃饭,那许多女生岂不都要饿出个三长两短!到底是女生,无论如何挤饭,也把有分寸的。因此,当我进入北大,每每看到食堂里高个子的短发们,总会不由自主地投以鄙视的目光:这是哪个班的,居然跑到女生餐厅里跟我们抢饭?!

出了打饭口,端着盘子,先找到一处座位坐下,然后再仔细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是否有菜汤的污渍,如果没有,那就开饭吧。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手捧热饭的幸福,慢慢吃着,喝着,怀着“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心理,啜饮着稀饭,欣赏着玻璃窗内的挤挤挨挨……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太不像话了!

吃完午饭,拎着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温暖,刚吃完饭便是由里及外的暖。在这种情况下人就会忍不住要打嗝。但是我们实在太走运了,宿舍楼离着餐厅并不远,还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进了宿舍楼就不一样了,就像大杂院里的邻居,谁还能说谁的不是!定力强的女生还能够淡然地坚持到宿舍里,定力稍差一点的一进楼门身形就要猛然一晃悠,就这样喝醉了一般跌跌撞撞地上楼了。我尝试过,这样走路虽然危险,但有利于减压。快要到宿舍的时候,便鲜有能够把持住自己的女生了。步履沉重,刚下肚的午饭随我们一步一颠上了六楼。倚在栏杆上,心满意足地对身后的女生眯着眼说:

 “今天中午的麻辣烫不错。”

 “呃,稀饭也打得热乎……呃!”

再有一个稍微活泼一点的,便三两步窜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得意洋洋:“我今天中午吃着酸菜鱼了!我去的最早,他们(餐厅的叔叔阿姨)打出第一盆儿酸菜鱼的时候我就拿走了!”

然后,这第三个发话的活泼的女生便在另两个女生羡慕与懊悔、以及“明天我也拿酸菜鱼”的宏大誓愿中,得意洋洋地把书包往床上一甩,就去洗刷了。其实在一中吃酸菜鱼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事,除非你单纯地为了那酸菜而去。鱼肉里的刺纵横罗列,从网状的结构中吮吸出鱼肉实属不易。美味摆在面前却不能大口享用,真正能吃到的鱼肉并不多,还要时时担心浪费了时间,简直是对一中女生的极大摧残。不过这种糗事我们是不会说出口的,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对付那盘酸菜鱼,万万不能再因为这个被舍友笑话。于是,带着舍友羡慕的眼光,志得意满地去刷牙了。冷水在牙缝间流淌,消解了全部的辣味。于是所有关于酸菜鱼的不美好的记忆,通通都随着冷水流到下水道里去了。

有点饿,下午从书桌里掏出一个梨,躲到教室外面的一个角落里,以面壁思过的姿态偷偷啃着吃了。带着一股梨子的清香回到座位上,继续看笔记。桌子上放着饭卡,防止自己忘记。一个钟头之后,又要拿着这枚航空母舰,奔跑在一中的红砖地上,奔向食堂。哪怕各路专家都说过饭前运动的坏处,那又有什么关系!总比在食堂里被挤得肠子都要流出来好。心安理得地想着,一头扎到笔记里。 

 

再后来我上了高三,搬到了一中老校区。依然男女分餐,不过女生餐厅搬到了二楼。我也不再拼命奔跑着抢饭了。似乎从高一下学期开始“饭”这个词汇就在我的脑海中退居二线了。我不再重复“又冷又饿饥寒交迫”这样的话。高一的我在寒风萧瑟之时会默默念“今天一定要冲到最前面拿到最辣的白菜辣肉给自己驱寒”,一直吃到撑得两眼翻白才意识到自己已然饱足,为此承受班主任如农人看着晚熟稻子般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高二的我会悄悄披上外衣拢拢袖子,吃到六七分饱就念叨着即将进行的模联辩论赛或者学生会的工作离开餐厅,师生们同仇敌忾地不讨论饭,似乎在刻意避开这个要影响学习的话题——一个人吃到脑满肠肥是不可能学好的;高三的我直到看书时打了个寒噤才惊觉12月渤海南岸日暮的阳光已经不能支持自己穿短袖了,然后下楼去吃晚饭,或者直接用几块饼干解决。那时我的思维完全处于游离状态,我已经不再专心致志地享受一中食堂带给我的一顿饭,不必刻意避开,“饭”早就自然而然地淡出了同学们的视野。我们几乎是在用愚公移山的抗争一点点地试图把高考前自己能避免的疏漏掐死在萌芽状态,那些可能帮助命运之神跟我们开玩笑的一切干扰因素统统被我们选择性忽略。对,哪怕它是主管我们生命健康的饭。而班主任则在班里呼吁我们不要再学习了去好好吃顿饭吧! 现在想来我绝不是班里最努力的人,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寒窗苦读。每当我站起身来还算自在活泼地去吃饭,总能看见班里苦苦学习的孩子们抬头扬手一袋咖啡往嘴里一倒再用水一冲,那些热带来的苦涩的粉末就那样挤占了饭的地位,那些与世无争的粮食们和它们带来的饱足感被视作洪水猛兽。望着每半个月一次回家时班里清扫出来的咖啡袋,我总有一种错觉:这两个周同学们喝过的咖啡,比我吃过的饭还要多。望着班里憔悴而双目炯炯的他们,心口抽痛得像有人在用细线切割我的心肌。

 

今日的我回望那段岁月,已是恍如隔世。我不再卖力地奔跑。不是不想抢饭,似乎已经是不能再有那样的激情了,或者说我不再犯15岁才会犯的傻。北大有无限多的食堂在燕园各地星罗棋布——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每当我以为我已经吃遍北大的时候就会有同学突然告诉我在某处还有一个食堂,有“康博思”这种奇异的地点能够让错过吃饭点的同学免受痛苦;北大的食堂有叔叔阿姨站在打饭窗口之后,从此我不必再挤饭甚至抢饭,饭菜极其便宜也几乎不用担心会卖完;学五CBD周边提供的零食和夜宵让我不再从凌晨的梦中饿醒按着肚子吞着口水强行睡回去……从避免挨饿这个角度上讲,我不必抢饭了。跑步成绩也自然地退回了原有的糟糕水平,12分钟拼到头也不过刚满分而已。

还有,也许是学习生活太过丰富,我已经不需要通过抢饭来给自己找一点小小的短暂的欢乐;也许是要经历的挑战太多,生活方式太新颖,没有时间认认真真思考该吃什么需不需要抢;再也许是入学时间太短认识的人太少,我还不清楚有哪个人会让我再度在吃饭时间以抢饭的名义疯跑在校园里超过一个又一个人只为了向他证明自己不是个行动迟缓的无能之辈……

当所有的附加功能被剥离干净,抢饭这件事就像被啃光了玉米粒的棒子,不复存在的必要了。

还是那句话,吃饭的确是件小事。饭在我高中的词典里代表的从来就不仅仅是单纯的口腹之欲。哪怕我为了它卖力奔跑,也不过是为我更丰富的情感需求遮遮掩掩而已。

能把我吃饭的问题当成大事的也就只有我的老师和父母了。显然他们关心的也不是我的饭碗里装着什么。

高一班主任:“又跑着去吃饭了?(饭前跑步不怕胃下垂?!)”

高二班主任:“今天没吃饭不?(最近状态不好打起精神来!)”

高三班主任:“今天中午吃饭了?(上午知道你自招笔试没过,你可别因为这个难受得不顾身体不吃饭了。)”

我的父母尽管来送我上了大学见识了北大的食堂,每次打电话过来还是自动默认为我处在无处觅食食不果腹的窘境。

 

所以从中学到现在,吃饭都是件小事。小到被我忽略,小到每次被提及都不是单纯地要问饭本身的问题。

但是一想起小事背后的事,还是感觉自己如站在路旁双目酸涩又揉进灰尘的旅人。想哭,哭不出来;不哭,又憋屈得难受。前望,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成年的旅途;回望,15岁模糊得只剩未落定的尘埃。我觉得我已经把吃饭当成了小事,但陪我走过中学时代的师长还觉得我是一个热衷抢饭挨不得饿的小孩。对比他们每天匆忙吃的饭和北大食堂的伙食,面对他们越俎代庖毫无必要的担忧,我时常发笑,之后却有一种想要像15岁的孩子一样大哭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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