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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大荒读书(郑也夫,转载)

guo  2014.01.06   教育大家谈   评论关闭 总浏览数:1,087

幼年时不喜欢学习,全部兴趣都在游戏中。什么都愿意玩,特别是与体育沾边的东西。我至今还怀恨的是,我童年时从来也没有玩够,总觉得学校的管束太严了。

读杂书是始于“文革”后期的。学校不上课了,政治运动也无心搞了,时间有的是,便四处找杂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也记不得小时看过没有,反正这时又重读过。巴尔扎克、莫泊桑、左拉以至福尔摩斯探案,乱七八糟很是看了一些。当时印象最深的好像是巴尔扎克对那些奇特人物灵魂的刻画。小时在家里的强迫下也背一些唐诗,这时则是自觉背了一批。潜意识中觉得大好时光,总得对得起它。细想起来,这大概是自觉读书、学习的开始。

“文革”的两年时光倏忽逝去,虽非好景,终也难再,我辈即被送上下乡的道路。走时带去了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朗诵诗选》,因为我当时挺喜欢诗歌。

青春做伴到哪里都好活的,我虽不愿插队,插队生活却也有很多欢乐。但失去了学习机会的人才更珍重它。虽当时的同多数不像我这样心底明确地反叛,却也愿意学习。大家手里的书很快就交换看完了。这之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极认真地读了一遍科学院文学所著的三卷本《中国文学史》。

很快就“断粮”——没书读了。有个同学政治上积极,调到团里搞宣传,回来玩时说他们暂住在一个大厅里,那里有几个书柜放着“文革”中整个852农场“破四旧”抄出来的书。几个朋友试探了一下这位政治上进步的同学的口风,他是不愿帮忙的。于是我们四个人私下策划了一番。一个休息日,四人借了四辆自行车,拿上四个手提包,骑了三十里路,到了团部。闯进这个大厅,正巧团里开大会,积极分子们都去赴会。一共六个大书柜对扣着,四人一用劲,搬开了书柜,迅速挑选。算是天助自助者,装满手提包,书柜还原,刚一出门,就来人了。一个朋友吓得直唱样板戏,过后被我们很是嘲笑了一番。话说回来,当时若出事是不得了的。

这一趟收获巨大,大约弄到了一百多本书,内容杂得很,质量不低。于是颇有一段时间,大家有书读了。虽然知青思想并不一致,也有打小报告的人,但我们偷书之事北京二十几个男知青都知道,消息却从未走漏,也可能是在文化上大家尚有一点共识。

一次到外面干活,我带去了一本那次偷来的《阿里斯托芬喜剧集》,不想工棚中人杂,刚读了几页苏格拉底的妙语,不小心书又被偷,以后我再没缘分读到这本书,虽后来知道,这是一本名著,可惜未及受益。现保存在我手里的唯一战利品是一本《世界历史》,其实以后我再未读它,但它一直在身边,算是那次冒险的纪念吧。

头一两年,知青男女生不太说话。以后互换些书看。我记得换过两本好书看。一本是苏联解冻文学《不是单靠面包》,一本是《简·爱》。当时我觉得第一本远比第二本好。或许是心情、处境、年龄所使然,那本书真是难忘。

以后换书看的范围又扩大到其他连队,有时要跑十里地去换本书。我记得从外连队借过两本印象深刻的书。一本是《九三年》,雨天歇工我躲在蚊帐里看,激动不已。其中的一些段落至今记得:“一边是一个青铜的巨兽,一边是一个灵魂。”再一本是更为秘密传递的,非密友不示,积极分子们绝不与闻。因为这是当时我们读到的最具色情味道的书,拜伦的《唐璜》,书中的插图在禁欲的时代确实火暴了一些。

当时读书的条件不好。除了找书难,逮着什么看什么外,其他条件也不好。刚下乡时,那个连队没电,每屋一盏油灯(当地叫做马灯)。有时一盏油灯下还真有好几个哥们儿读书。有几个哥们儿为保证光线,自己买了一盏油灯独自享用,在当时也算小贵族了。再就是活累,我去的第一个连队活累得出奇。农忙时,下工吃完饭后就剩下躺下聊天的力气了。当然毕竟可以忙里偷闲。我最愿意两三个人分派一个活,拼命干上一阵,坐下来歇歇看几页书,谁也说不出活少干了。记不清是1973年还是l974年了,毛泽东讲话里提到赫胥黎的《天演论》,于是这本书被重译重印,更名《进化论与伦理学》,我叫家里寄了一本。那些天正好几个人筛沙子。我每天都是拼命干活,省出几十分钟,然后一身大汗地躺在湿漉漉的沙子上读这本书。我觉得书极有魅力,但也略深了点,细细地读了很多遍。书的内容基本上消化了,但从此也落下了腰疼病。

那时读书真是如饥似渴,但书太少。因此每次回家探亲,都要找同学朋友帮忙借来一些书。每次探亲一个多月,总要读上十来本书,回去也要与各路朋友讲述一阵,对记忆力也是个磨炼。一次探亲时朋友借了一套《基督山恩仇记》,索还甚紧,赶火车一般过手了一遍,为应付回去听故事的朋友,将每章题目抄了下来。那年春节,在一个大工棚里,三十多人听我开侃《基督山恩仇记》,从晚上六点开练,一气练到夜里三点,中间朋友们为我煮了一次饺子,倒茶点烟不在话下。讲完,工棚轰动,好多入说,这是世界上最棒的故事。几天之内,这段故事在水库工地几千名知青中流传,我成了水库工地上的“大腕”。自然也被当官的委婉地教训过,提醒不要宣传封资修。

那时书少、劳动累,但那时“消化”能力极好。可能一是珍惜书之难得,二是青春年华脑力极佳,三是读书与思索、书本与生活在不经意之中融合在一起。十年后我进北京师院读历史,史学教授宁可先生对同学们谈读书方式,他说,我说的方法更是针对年龄小些的同学的,至于年龄较大的同学(当时我28)他们的学习方法大约已在生活中形成了。我觉得说得极准确。我没有任何好的读书方法,只是生活迫使我没有将书本与它割裂开来。

l9687月赴北大荒农场,至19771月“困退”返城,在北大荒的生活跨越十个年头,实足时间86个月。劳作、交友、读书,苦闷、求知、反叛,是那8年生活的主要内容。这里仅粗略地记述下读书方面的遭遇与努力。那是一个畸形时代中一个平凡青年的足迹,或许会为今天的幸运JL~I’1提供一点借鉴和并不足道的一点谈资。

 

转自:《出版参考:新阅读》2009年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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