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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坚持——访中文系2012级直博生李林芳

guo  2012.09.26   教育大家谈   Comments Off on 平凡的坚持——访中文系2012级直博生李林芳 总浏览数:7,178

摘要:吃斋念佛,冥想打坐,九点睡觉,三点起床;来自书香世家,从小读四书五经长大……从进北大的第一年起,李林芳就是中文系无数“传说”的中心,也是老师同学公认的“中文系的希望”。今年已经是李林芳在北大的第五个年头,已经成为古典文献专业直博生,校长奖学金获得者的他身上的光环有增无减。他的生活是否真像传说中那样呢?带着种种问题和好奇,我们采访了北大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2012级直博生李林芳,听他讲讲他的成长之路。

 

一、“书香门第”的传说

记者:非常感谢李林芳接受我们采访。好多人都传说你是书香门第出身,从小读四书五经长大的,是真的吗?

李林芳:没有没有,谈不上。我爸爸是一个纺织学院毕业的,学理工出身的,我妈妈是学医学的。他们的专业都跟古典文化没有关系。至于我小时候受到的一些熏陶,可能跟我们那地方(江苏仪征)的风气有关。从小学四年级起,父母开始让我读书。当时他们也不知道读什么好,就让我背《论语》,我的一些知识就是从这里开始慢慢积累起来的。除了《论语》,后来还背了《大学》和《中庸》,再后来还让我背《老子》。我当时当然不愿意了,谁愿意背啊?但他们天天强迫我,不背完就不让我睡觉。现在看来虽然谈不上非常有用,但有些东西背一背真的挺好。

记者:你们那边所有的小孩都会这样吗?

李林芳:不是所有的,但相当一部分还是会这样的。当时是南京最早开始提倡素质教育,然后整个江苏省就特别风行各种方式的“素质教育”。因为那边毕竟这种传统的风气比较多,所以从这方面出发的也就比较多一些。不过说实话,“素质教育”对高考没什么作用。一连好几年高考,最先提倡“素质教育”的南京在整个江苏省内考的最差。所以后来他们都不敢再提倡了。

记者:你们江苏省的教育体制跟全国都不一样,很独立。

李林芳:很怪异是吧?我简单介绍一下。我们那一级是当时改动最大的一级。在我们之前是高考是3+x,实际上也就是3+2。语数外三门加另外两门,你可以选历史政治,或者物理化学。但是从我们那一级开始就变成了“3+综合考试”。当时考的方法是这样的:高二时候有一个会考,也叫小高考,考的内容是你没有选为高考科目的那四门课。比如我选了历史政治,把就把物理、化学、生物、地理这四门在这时候考了。那考试规格还挺高的,并不像以前的会考,作弊也没人管。而且那几门都不能有不及格,一旦不及格就不能参加高考了。而且当时还有个诱惑,就是如果小高考这四门都考了90分以上,那么高考时就给你加十分。我们那一年大家全部都想考A,就为了加十分,所以这几门也得好好学。我们在小高考之前有整整一个月都在准备这些东西。当时我对这也是挺反感的,现在反而也会持比较正面的态度,觉得个人还是从中受益比较大的。这种考试也会帮你掌握各个方面的基础知识。

记者:你是一开始就决定要学文科吗?

李林芳:不是。我在高一的时候是一直想要学理科的,因为我对物理很感兴趣。但是后来分科的时候我看其他人都选了理科,就有点叛逆心理,不想跟人家一样。而且我对中文也很喜欢,当时最喜欢的就是物理和语文,于是我就选了文科。这倒也不是考虑到学理科以后要跟人家竞争,只是纯粹不想跟别人一样。

记者:当时老师和家长没有干涉吗?

李林芳:老师也没管,家长也没管。我家里其他方面对我管的比较严,只是对我的学习不太管。

记者:那你是什么时候确定了要学古典文献专业呢?你当时就对目录学、版本学、校勘学这些感兴趣吗?不会感到陌生吗?

李林芳:不陌生啊。我上初中那阵子看书看的很杂,古人的书里经常会提到这些东西的。科普书,各种杂志我都看,记得我当时喜欢看《电脑爱好者》。另一方面,那时候我作文写不好,就整天翻《古文观止》,从上面抄一些句子。总的来说完全是凭兴趣,跑到图书馆去,各种书都看一看。古典方面的我看了《古文观止》,当然还有“四书”,另外还有《红楼梦》之类的小说,可以说还是从小就有些兴趣的。

 

二、“让自己的生活简单一点”

记者:说说你大一时候的生活吧,那时就很学术吗?
李林芳:当时天天早上起床都会想:“啊!我来北大了!”然后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整天看书。我上大一的时候没有加入任何社团,整天在图书馆看书,系里组织任何活动我都不参加。很单纯的一种生活。因为觉得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就拼命地想知道。

记者:大一的时候有没有对你触动特别大的老师?
李林芳:有。古代汉语课的邵老师下课后为我们一起答疑,我当时问了一个问题:“老师啊,怎么我学了一年古代汉语,看古书还要字典呢?”老师说:“等你不要字典的时候你就成为大家了。”然后我又问了一个问题:“老师啊,我读书老感觉记不住,怎么办呢?”老师说:“你要让自己的生活简单一点。”这点我印象非常深刻。

记者:你是博士生校长奖学金获得者,本科时成绩也一直非常好。那么你觉得成绩好坏和学术水平高低之间有多大的关系呢?
李林芳:我个人觉得可能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大家都知道考试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很多同学他们平时学习很用功,但却并不是特别看重考试,对考试不太在意。很多人可能成绩一般,其实学术真的很厉害。我可能是属于对考试多多少少不太放得下的那种人吧。实际上我平常并不会特别关注考试。我一般想法是这样,既然我上了这课,就先把老师课内的任务给解决掉,课外我到时候还可以去做其他的事情,看其他书,我不会完完全全跟老师所讲的脱节。另外我觉得我们专业的课程设置还是比较合理的,所以我会比较认同老师讲授的一些东西。至于考试,我觉得就相当于对我这段时间知识的一种回顾。但在准备考试的时候,我不会因为老师要考这一个科目就只看这一个而不看其他的。其他的我也顺便看看,就当作回顾而已。

记者:你有没有觉得学习上会比身边的同学轻松?

李林芳:没有,我花的时间比人家多多了。我说过本来在高中的时候我觉得我考不上北大的。所以我一来就觉得:哇,这些同学都好厉害。什么作业都很快就弄完了,我半天都弄不完。我觉得自己挺笨的,所以我花的时间比人家多。不过我的性格里面有一点特别,什么事情越难做我就越要想去做。比如人家说音韵学很难,我就说非要去学;人家说张渭毅老师的课很难,我就非要去听。

记者:有时候也会面临一些取舍吗?其他专业开设的全系必修课你也都感兴趣吗?

李林芳:所有语言学的课我都很感兴趣,但文学课有的不感兴趣,那就考得很烂啦。我现代文学考得特别烂,当代文学考得也并不好。这肯定会有一些取舍的,因为你不可能都有精力看。说实话,这些科目我也没有太过多地去准备,因为当时的真实想法是只要能不挂就行了。当时老师讲的很多人物我现在也都不知道是谁。

记者:你到目前为止有没有比较满意的学术成果?
李林芳:没有,肯定没有。我毕业论文做得也不满意,那是关于《诗经》与郑玄之间的一些讨论。我觉得毕业论文只能说是一个尝试而已,我以后也没有往《诗经》上做的打算,因为这个事情做的人太多了。我现在兴趣主要在十三经上面,不过倒也没有具体的方向,因为毕竟还要再读几年呢。我想先把这几本书好好地读了,读了再说。

记者:为什么会对十三经感兴趣呢?
李林芳:可能一个是因为小时候读过五经的一些内容,对它比较好奇。第二个我对十三经的兴趣是多方面的。不管它所反映的语言文字现象,还是其中提到的历史事实,还是精神方面的思想,还是它反映的一些传统,还有它对后代的影响,都值得我们去研究。另外就是对它难度的一个挑战。我觉得十三经就像珠穆朗玛峰一样在那,我就非要攀登上去。

记者:现在学界做十三经的人多吗?
李林芳:做经学的人并不多,现在也只是逐渐有点热的趋势而已。但是老一辈学者做得倒真的是挺深的,而且挺好的。这也是我们做古文献研究的一个困难,就是要背很重的包袱。因为老先生太多了,做过的研究也很多。你做一个文献综述就要看非常多的文献,而且也很难做出什么新的东西。

 

三、“读”出来的理想生活

记者:听说你书架上有很多书?

李林芳:我有点喜欢买书,但认真看过的书也不多,有的只是翻翻。我以前买书还不太节制,各种书都买。现在就比较有节制了,杂书不买,主要买原典。论述性的书我现在会去图书馆看。

记者:有没有对你影响很大的书?

李林芳:在学术方面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我大一时看的两本书,都是语言学专业的。一个是裘锡圭老师的《文字学概要》,一个是蒋绍愚老师的《古汉语词汇纲要》。《文字学概要》里面就是讲各种古文字,有一些例子。我看完之后各方面收获都很大,包括知识方面的,如何写论文,如何论述问题方面的。看《古汉语词汇纲要》也挺有意思的。他那种比较新的语言学的方法让我觉得比较有趣。像他提的音素分析法,包括义素,音素,语义场之类的概念,都让我至少在当时觉得很新奇,很有启发。这两本书都是语言学的经典,我都看过很多遍,《古汉语词汇纲要》我甚至抄了一遍,因为我当时没有那本书,也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复印,去哪里买。所以我是天天跑到库本那里去抄的,每天一点点积累起来。我还记得当时排练“一二九”合唱的时候,我就在后面看这本书,看完再跟着唱。后来虽然学了文献学,但我对语言学还是没有放松,一直都坚持学习。本来古文献和古汉语也是紧密相关的。因为我们学文献,最终还得读古书。传统的文字学、音韵学和训诂学对我们阅读古书是极大的帮助。清代人为什么文献做得好,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的音韵学有很大的发展。北大的文献学也有一种很特殊地方,就是对语言学的这种重视,我觉得虽然我学文献,可是很多收获都是在语言学方面。

记者:你读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会做笔记吗?

李林芳:我挺懒的,而且写字速度特别慢,所以就不大做笔记。但有时候看到某一部分特别好,特别佩服,也会把它记下来。我现在觉得要改掉这个毛病。我的导师也说你要写,要记笔记。就像小学老师说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记者:你觉得朗读对看书有什么特别的帮助?

李林芳:朗读肯定有帮助了,至少读过会印象更深一点。我比较喜欢读,以前我早上起得很早,在阳台上读书,后来被我隔壁宿舍一个同学骂了一顿,说你怎么老在这读。后来我就跑到楼道里读,又被信科的人发现了,于是又把我骂一顿。开始我每天都坚持读十几分钟到一个小时,不过成为公害之后我就不在楼道读了。跟耕读社在静园读,那就比较放心了。

记者:你是什么时候加入耕读社的?
李林芳:大二。实际上我大一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个社团了,但当时没敢参加,怕忙不过来。那时候刚上大学,我还不知道会忙成什么样子,就没有敢做太多的事情,所以大二才开始加入社团。我觉得耕读社比较好的就是会经常读书,而且并不是简简单单地读书而已,因为他们也会常常思考一些人生的问题,包括社会的问题。我觉得这些挺好的。而且感觉这个社团里面的同学都比较纯粹,跟他们谈话都比较合得来。我很少谈收获,因为这样有点功利性,但在耕读社我肯定是有很大的收获。包括开拓视野,包括提高跟大家交流的能力,慢慢地气质上面会有改变,不再像大一时那么内向了。

 

记者:虽然古文献学跟现实生活离得比较远,但任何学科都是含有个人寄托的,你怎么把你现在学习的东西跟你个人的思考联系起来呢?
李林芳:说实话我很少会讨论到意义的问题,因为很多东西你很难说它的意义是什么,很多时候意义是不会自动呈现的,它往往会从历史上来呈现。就是说,很多意义你无法从当下来扣准它。希腊文明它意义何在?它最后不还是被罗马人给消灭了吗?但是它的文明会在两千年之后给今天的社会带来这么大的改变与贡献。所以有时候很难这样去问一个事情有多大的直接的意义。

记者:那么潜移默化的意义呢?我们学的很多知识现在看来是没有用的,但是没用不等于没意义,还是会有一定的诉求在其中吧?
李林芳:结合我自己的感受,有时候为什么会很喜欢读书?因为你能感受到古人的那种情怀,你会觉得你今天遇到的某些问题古人也遇到过,我们今天的一些状态古人也曾经有过,包括有一些学术界的观点也跟这个有关系。经学在这方面特别明显,因为它总是跟政治有非常非常密切的关系。包括理学思想之类的,都会对自己很有启发。这也是经学跟史学、子学比较大的区别所在。比如《尚书》是一个当时的政府文件。我读《尚书》时感受最大的就是周武王颁布的《酒诰》,就是禁止那些官员喝酒。当时我的感触特别大,我觉得今天这个时候跟商朝也差不多。商朝最后灭亡很大的原因就是君臣堕落。造酒池肉林的事情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至少按照文献记载,那些人对平民百姓根本就不关心,就在那里整天搞祭祀,祭祀完之后神也不吃那些祭品啊,还不是这些人去吃?所以那些官僚就整天腐化堕落,喝酒吃肉。然后当时周朝就颁布了一个酒诏,禁止那些官员喝酒。现在很多西方国家都会有类似规定,不允许政府官员用公务的时间去喝酒。看到这些我往往会心有戚戚焉,觉得特别受感触。

记者:那你会指望靠恢复传统经学来匡正现今的社会吗?
李林芳:我当然不会赞同说完全按照那个来建构,这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儒家这种思想一直以来对中国人的影响是特别深的,你不可能完全不管它,凭空来建立一套其他的体系吧。而且它确实有很多可以借鉴的地方,可以对大家有一种比较好的引导。但是时代总是再往前走,你不可能说按照它完全一模一样地建构一个东西。一模一样的传统在哪呢?你是说周代的传统还是商代的传统?是清代的还是唐代的?这是没有必要的,每个时代都是在不断地变革。

记者: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李林芳;我的想法就是先好好读书。读完之后如果有造化能当大学老师还是挺好的。实际上我的专业是看哪边做学术更好一点。现在文献专业出来做学术除了大学主要是图书馆的古籍部、出版社或者高校的古籍所,就是高校里专门对古籍进行研究的地方。我觉得还是学校更好一点。第一个因为我从小就有当老师的想法,我觉得教书育人是一个很好的生活方式;第二个就是觉得学校会比较有活力,可以每天和学生相处,心态比较年轻。如果呆在图书馆那种地方,整天看的都是老先生,自己也会变得比较老嘛。

记者:我相信李林芳会成为很好的老师的。谢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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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时间:2012年9月21日

采访记者:缴蕊

录音整理:缴蕊,黄鲲

文字编辑:缴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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