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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是什么到为什么(唐燕婕)

guo  2012.09.25   经验与探索   1条评论 总浏览数:4,730

英国的亨利·梅因爵士精辟地概括道:“迄今为止的进步社会运动,是一个从身份到契约的运动。”我东施效颦,认为:迄今为止的教育进步,是一个从“是什么”到“为什么”的转变。

从幼儿园到高中,我辗转四处地方,呆过五个班级,参加过许多课外补课,不断学习“什么是什么”,上课埋头苦记笔记,下课匆匆写作业,考试将老师讲过的“是什么”倾囊写出。当我迈进大学,脑子里是一串一串的句子——政治的、哲学的、思想道德的、语文的——,全都是“什么是什么”的句子。

“接触到丰富的物质和权力后就不思进取,这是农民阶级的局限性。”“1840年前中国是集权主义封建国家。”“小说是现实的反映。”“法律是统治阶级的意志。”“物质决定意识、历史螺旋上升。”……

这些句子深入骨髓,我奉为圭臬而不自知,听到他人持不同意见就火冒三丈,仿佛是自己的观点受到了玷污。这些句子似乎万能,答什么题,讨论什么主题,都可以拿来作品评。这些句子让我省时省力,想要用时几乎是自动弹出,无需思考,下笔如神,三五百字倚马可待。

这些句子是形式也是内容,是手段也是目的;这些句子让我觉得自己有理论有知识有内涵有思想。至少曾经我这样以为。

但渐渐我读到另外一些句子和段落,这些与我曾学到的句子商榷、辩论甚至公然唱反调。“中国古代一向是君主专制与行政官僚体制结合。”“封建制这种说法用在中国古代其实并不恰切。”“法律是一个规范体系。”“法律是主权者的命令。”“法律是理性。”“历史并不是线性的,人类并不一定越来越好。”

我一度迷惑,在心里大声问:怎么有些东西这也是那也是,有些东西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能不能给我一个唯一稳定确切的答案?我也曾经拿着这问题去问老师。老师说,有些问题本来就是可辩论的,如果凡事都是只有唯一答案,那么我们何必去倾听双方意见和理由,何必需要一套程序和制度来保障这样的倾听?如果凡事只有唯一答案,一种理论可以君临其他所有观点,禁止怀疑、辩论,我们何必谈言论自由、表达自由?

我心服口服,可是觉得这样的说法实在太颠覆我从小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便想着,也许只有人文社会科学才这样模糊吧,就像光和影交叠一样驳杂,而自然科学必定是确定无疑的。可是后来竟了解到数学里有模糊数学这样的分支,又读到量子物理里对波函数坍缩的解释竟然有隐函数、多重宇宙、系宗解释、自发定域、脱散历史态等等许多种理论。

至此,我方明白,从来就没有“什么是什么”的唯一答案,如果我不问为什么,便犹如井底之蛙、笼中之鸟,看到的是离奇的、不完整的、小小的世界。

《长阿含经》中散若夷·毗罗梨子说:现有沙门果报、现无沙门果报、现有无沙门果报、现非有非无沙门果报。他早已明晰,认识和判断并不具有完全正确性,一切都是可怀疑的。

这样一个了解到“是什么”仅仅是世界的一角,理解到一定要问“为什么”才可以看到更多、理解更深的过程极端痛苦,然而庆幸终于走了过来。

如果我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是什么”的结论,如果我早点被告知答案并非唯一,如果有人教我不只“是什么”也叫我去问“为什么”,那该多好。如果我的个个老师讲课时都告诉我不止一种理论,哪怕有些他们自己嗤之以鼻,如果他们告诉我不只是理论,也包括探索的过程;如果我的曾学习的各个学校考试时不只要我写课本的说法,也要我写自己的说法,如果我的课本不只是教导我,也与我对话,那该多好。

我想用马克斯·韦伯的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里的一句话来结尾,对于唯心论的历史因果解释和唯物论的历史观,他说这两者并非“是什么”的结论。“但任一者,如果不是用来作研究的准备工作,反而是充作研究的结论,那么,同样会是一无所成。”

 

1条评论

  1. 释永淳 says:

    让人思考的一篇文章。